这头熊的攻击方式也是相当朴素,毕竟只是野兽嘛。
而伊芙琳自然是完全看清了每一次攻击的意图和轨迹。
首先是用左掌横扫拍向她刚才站的位置,女孩提前半拍往后仰,熊掌从她鼻尖前掠过去,带起的风把她的头发掀得飞起来。狂躁的熊立刻用右掌从上往下拍,而伊芙琳往右侧滚了半圈便让熊掌打在了空气上,拍在她刚才站的地方,地面陷进去一个巴掌大的坑。
“嗷嗷!嗷嗷嗷嗷!”
它直接用头撞过来,将嘴张开,那些密密麻麻的蓝光尖齿几乎擦到伊芙琳的肩膀。
但在加护的作用下女孩轻松地弯过腰从它下巴底下钻了过去,翻身上了那根倒伏的巨木,站在树身上低头看着它。
说实话,她有点得意。
在黑森林十年她连野兔都抓不住,现在居然能闪开一头灾厄之兽的攻击。
当然,她自己也很清楚,之前那些事反正希卡贝尔会帮她处理好,所以根本不需要花什么精力甚至用加护就为了一只兔子。
怪熊又一次张开嘴,喉咙深处那团无数声音叠加的共振变成了一个实质的音波。
伊芙琳的灵魂感知在一瞬间被那团震荡搅成了浆糊,她眼前一花。
然后那只熊掌就到了。
她只觉得胸口被一堵墙撞上了。不,比墙更重,像是整座森林从四面八方朝她挤压过来。
伊芙琳的身体飞了起来——是真的飞了,双脚离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只觉天旋地转,便后背撞上一棵松树,松针像雨一样哗啦啦地落下来砸在她的头顶,她顺着树干滑到地上,嘴里尝到了血的铁锈味。
希卡贝尔终于清醒了过来,而熊掌已经来到了倒下的伊芙琳面前。
虽然女孩自己的眼睛还在冒金星,但靠灵魂感知依然能够用不存在的眼睛看清希卡贝尔瞬间来到了自己的身前,而那青黑色的双手剑上冒出了炙热的光。
在感知里,希卡贝尔的灵魂从原本那种平稳的、收敛的灯笼状态,在一瞬间炸开变成了一道锋利的直线。
那条线从希卡贝尔的位置出发,笔直地贯穿了黑熊的躯体,从头到尾,整整齐齐地一分为二。
现实中的声音迟了半拍才传到伊芙琳耳朵里,先是剑刃破风的尖啸,然后是劈开血肉骨骼的沉闷咔嚓声,最后是两片熊尸轰然倒地的巨响。
这便是 首席异端审判官-希卡贝尔 的伟力,仅仅是一击就将这家伙解决了。
从自己和它交手的情况来看,差不多是三阶中级水平了,但是却连希卡贝尔手里的一剑都扛不住。
希卡贝尔站在两片尸体中间。剑尖垂向地面,漆黑的血顺着螺旋的剑锋滑落,渗进泥土里。
她的姿态甚至没什么变化,肩膀还是微微沉着的,重心还是压在前脚掌上,只是右手握剑的角度从准备变成了收势,象征着战斗的结束。
真是轻描淡写啊。
女孩靠着树干坐在地上,看着那两片还在微微抽搐的熊尸,它的半截舌头从其中一半的嘴里滑出来,而那些蓝光尖齿已经开始黯淡了。银色的眼睛在头颅从中间裂开的瞬间就已经熄灭了,像两盏被吹灭的灯。
“你还好吗?”
伊芙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外套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肋骨的位置一阵钝痛,但应该是撞到树上撞的,没有被抓伤或咬伤。
接着她动了动胳膊腿,嗯,能动。
“死不了,你刚才那一刀真……”夸奖的话到嘴边忽然咽了回去。
她的灵魂感知在重新铺开。扩散、蔓延、浸透周围的每一寸空间。
熊的尸体里那个巨大的、沉重的灵魂正在消散……
“不对!它要跑了!”
它在移动,那些暗紫色的蛛网一样的灵魂丝线从破碎的躯体中抽离出来,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雾。
这团不可视之物在空气中重新聚拢、凝缩、收束成一小团拳头大小的、银灰色的光团。
那团光在空中悬停了一瞬,然后它“看”了伊芙琳一眼。
伊芙琳被这一眼看得脊背发凉,那个感知层面的视线精准地锁定了她的位置,带着一种冷酷的、算计般的清晰意识。
灾厄之兽,那不过是一群在阿比斯的影响下导致不在受到盖亚祝福的孩子,本质上依然是普通的兽,不该有着这样的视线。
那团银灰色的光嗖地钻进了地底,像一滴水落入沙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女孩从地面上猛地跳起来,胸口疼得她龇了一下牙。
随后叫骂了一句,“它跑了!小熊崽子这么能跑。”
希卡贝尔转过身,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是手比脑子更快地砍了几刀,随后才问道:“发生了什么?”
“那个灾厄之兽的灵魂。”伊芙琳指着熊尸旁边的地面,“我看到那灵魂变成一团银灰色的光钻进地下逃走了,虽然它的身体死了,但灵魂还在。那个诅咒是它灵魂的一部分,才能留下这绑定的烙印,只要灵魂还活着,诅咒就不会消失。”
希卡贝尔将双手剑重新挂在腰间,走过来站在伊芙琳身边,顺着女孩的手低头看着那片普普通通的泥土地面。
“能追踪吗?”
“我试试吧。”
我蹲下身去,将手掌按在地面上。
灵魂感知沉进泥土深处,比刚才更深、更密,灵魂的潮涌像树根一样往各个方向延伸。
“一些残留的暗紫色痕迹,嗯……沾了墨汁的笔在纸上拖过留下的细丝……它在……往东北方向延伸……痕迹越来越浅越来越淡……”
“嗯,痕迹到到大约一里之外就完全消失了。”
拍了拍手上的泥,随后腿一发力站了起来。
“能追踪一段,但它跑太快了,而且对灵魂藏身的方式也颇为了解。”
希卡贝尔看着那两片熊尸,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然后又看向伊芙琳的身体。
“所以现在怎么办?我不认为追下去是好事”
我揉了揉发疼的胸口,骨头应该没断,但肯定淤青了一大片。
随后我抬起头看向熊尸倒下的方向,然后越过尸体将目光送向东北方那片更深、更暗的密林。
“追。”
“你受伤了。”
“没断骨头,你那一刀再晚半拍就该断了,但既然没断我们那就先继续吧。”我朝熊尸努了努嘴,“我对我身体有分寸,不用担心。比起这个,你把它心脏挖出来吧,里面应该有一块灵魂结晶,好给城主一个临时的交代。”
希卡贝尔麻利地走到熊尸旁边,用匕首扎进血肉,利落地剖开胸腔。
刀刃在肉和骨头之间游走时发出湿润的细响还是有些恐怖,我可不想看这种血腥场景,便别过头去看树上的松针。
“我刚刚挨打的时候是不是你们在落井下石!”
我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向那茂密的树冠……但松针的反击更加猛烈了。
希卡贝尔站起来,手里托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暗紫色的晶石。晶石的表面有细密的花纹,像纠缠的树根,内部封着一小团蠕动的银灰色光。
她正要拿给伊芙琳看的时候,就看见了白发女孩蹲下身抱住头威严满满的模样,而身边散落了一地松针。
嗯,无视吧。
“拿好了,别摔碎了。”
“你来保管吧,毕竟如果遇上战斗我可没你这样的能力一半碾压对面一边保证晶石完好”
希卡贝尔把晶石用布包好放进腰包里,然后走到伊芙琳面前,低头看向这个还蹲在地上的家伙。
“被松针反杀了啊,笨蛋,你刚才为什么直接和它打起来了。”希卡贝尔问。
“我说了要近距离感知——”
“你看到我的时候就知道我能一刀杀掉它,而它对我构不成威胁,你完全可以站在逃得更远等我出手。然后你躲了三下就被一巴掌拍飞了。”
伊芙琳张了张嘴,她确实没有什么正当理由。纯粹是因为……她太多年没有真正“战斗”过了。
在黑森林里她永远是那个被保护的人,被人追、被人抓、被人装在马车里卖去赌场。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她能预判攻击的生物,而且还能让希卡贝尔因为灵魂领域的薄弱而有了让她来帮忙的机会,伊芙琳便忍不住想证明点什么。
“……我下次不这样了。”她小声说。
希卡贝尔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
伊芙琳以为她要拉自己起来,想要伸手却扑空了。
希卡贝尔的手直接探进她外套的裂口,隔着衬衣按在她肋骨的位置。
手指带着薄茧,用很轻力道一路从上往下按了一遍。
“两根肋骨轻微骨裂,脏器无碍。”希卡贝尔收回手,“不影响走动,但今晚不能骑快马了。”
然后她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你也不会骑马,和来的时候一样待在后面当个货物就行。”
“闭嘴。”
伊芙琳低头看着自己被按过的地方,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指尖的凉意。
“你手指好冰,要是夏天的时候也这么冰那就好了。”
希卡贝尔没理她,转身走向拴在远处的马匹。“走吧,趁天黑之前找个能过夜的地方,明天继续追。”
伊芙琳从树干上撑起来,拍了拍后背蹭上的松脂,一瘸一拐地跟上去。
女孩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希卡贝尔。”
“嗯。”
“你刚才那一刀真的很帅。”
希卡贝尔的步伐突然踉跄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但伊芙琳看到她的耳廓边缘红了一点。
“呦,你脸红了,让我康康!”
“闭嘴。”
伊芙琳闭上嘴,在心里偷偷笑着。
不过只是对于她来说是偷偷笑,在希卡贝尔的视角看到的景象是伊芙琳的嘴角已经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