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希望你再一次提及祂的名讳。”
希卡贝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空地侧面的林线边缘。
白金色的光束正垂直地打在她面前。
希卡贝尔只是微微抬起左手,光线便停在了她的的指尖。
少女左手掌心贴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银色光膜,那层光膜上细密的纹路在流动、在旋转,光束打在光膜上被分裂成无数细小的光丝,从她身体两侧呈扇形散开,把身后的地面烧出上百道平行的焦痕。
她的靴子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后脚跟已经陷进土里。
左臂在微微发抖,袖口烧焦了一圈,但她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她不该在他人面前失态。
然后她用右手把剑掷了出去。
“伊德里亚!”
剑旋转着在空中画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精准地钉进灾兽的额头正中央。
骨质甲壳在剑锋触碰的瞬间碎裂,剑身没入过半,只剩剑柄露在外面。
灾兽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那种无数声音叠在一起的共振终于变成了清晰的、撕裂般的怒吼。
希卡贝尔左手一摆将光束彻底打散,在光束消失的瞬间,她整个人离地飞起,身影快得像一道绿色的闪电。
脚尖在灾兽前腿的甲壳上一点,借力跃上了它的脊背,踩着骨甲之间的缝隙往上窜,右手抓住额头上的剑柄,全身的重量压下去——
少女用全力把剑往下拉,爆发出猩红光芒的剑锋在灾兽的颅骨正中切开一道纵向的裂口,希卡贝尔的身体随着剑刃的下落一路往下坠。
漆黑的刃会为少女开路,而她的圣光将会令污染磨灭。
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巴到胸膛,她整个人挂在剑上,顺着重力的方向和全身的力量,把那只庞然大物从正中间一寸一寸地剖开。
甲壳碎裂的声音、血肉撕裂的声音、骨骼分开的声音叠成一道长长的、不间断的脆响,像一匹巨布被一剪到底。
灾兽的身体从中间裂成两半,轰然朝左右倒下。希卡贝尔在半空中一个拧身,从两片尸体之间后空翻出来落在地上,右手握着剑单膝着地,剑尖指地,浑身沾满了暗紫色的血。
森林重新变为了死寂。
鸟嘴面具呆立在祭坛上,手里那块黑石的光彻底熄灭了。
剩下的黑袍们有的跪着、有的趴着、有的试图往林子深处爬。
城卫队的人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觑,手里的弓弦还拉着,但箭都忘了放。
伊芙琳从泥地里爬起来,吐了一口嘴里的土。
她看着希卡贝尔站在两片小山一样的灾兽尸体之间,浑身紫血,左手袖口焦黑,呼吸稍微快了一点点——但也就是一点点。
“又帅了一刀呐。”伊芙琳小声说,随后她恶狠狠地看向身后那些士兵,“喂!看完了没,快点把他们抓起来!”
希卡贝尔站起来,把剑在灾兽尸体上蹭了蹭,蹭掉多余的血和碎肉,然后用羊皮卷在锋刃上裹起来。
她转过身,看向祭坛上的鸟嘴面具。鸟嘴面具看见希卡贝尔充满杀意的眼神,腿有些不听使唤地发软。
在软下之前,跑!
面具人扔下黑石转身想跑,但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两个城卫队员,银粉箭的箭头抵在他后背上。
他又回头,看向正面的希卡贝尔,前后看了看,最后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城卫队的矮壮队长走过来,看了伊芙琳一眼,又看了希卡贝尔一眼,侧着头用右眼聚焦了一会儿,然后朝队员们挥手。
“绑了,全部带回地牢。”
伊芙琳蹲在地上,把滚烫的机枪翻了个面检查弹链。三条弹链打了两条半,枪管烫得能煎蛋。
她把机枪把柄握住拖着朝希卡贝尔走过去。
希卡贝尔低头看着她。“你这个烧火棍子是什么东西?”
“马克沁机枪。”伊芙琳拍了拍枪身,满脸得意,“北方的矮人王国造的,非常少,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完全不开放民用。其来源可能是墨提斯那家伙那流出来的!配发城防军用的重武器,威力大吧?可惜打不穿那个甲壳。”
“你差点被自己的烧火棍烤熟了。”希卡贝尔歪着头看她,“你那只手没事吧?”
“哈?怎么可能,毕竟这只是普通的温度,你的手可是直接被高温能量轰击了,让我看看你的手!”
希卡贝尔伸出左手,袖口焦黑,手背有一片暗红色的灼伤痕迹,但只是看上去很严重,实际上功能性完全具备,掌心那层银色光膜的残余还在慢慢消退。
伊芙琳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低头看了看,指尖泛出白光贴上去。
“别动,我给你治好。”
“没必要吧?”
“留疤了就难看了哦。”
希卡贝尔站在晨光里,旁边是两片还在微微抽搐的灾兽尸体,身后是城卫队清剿俘虏的嘈杂声响,面前是伊芙琳埋头用治愈术给她修复手背灼伤的专注侧脸。
她的目光落在伊芙琳的发旋上,伊芙琳还在认真地给这皮外伤治疗,少女看了一会儿然后偏开了。
“一百三十金币,”伊芙琳一边操纵着治愈术式一边念叨,“回去之后你给我买冬狼皮料子,我要挑最好的。要白的带银灰色杂毛的那种。然后再找最好的裁缝做两件,一件给你一件给我——”
“我不用。”
“你少来,你那个断袖子的旧皮外套我看了就烦”
希卡贝尔没再说什么。
远处,祭坛上的暗紫色符文正在一片一片地熄灭。
鸟嘴面具被五花大绑押着往林子外面走,路过那切成两片的灾兽尸体时腿软了一下,然后被城卫队员拎着后领拖起来继续走。
剩下那些黑袍跪成一排,银粉箭的箭头对着后脑勺,没人敢动。
伊芙琳治好希卡贝尔的烧伤,松开手,后退两步看着那群俘虏。
“拷问的事交给你们,”她朝矮壮队长打了个招呼,“问清楚那口井到底通到哪,他们所信奉的是什么东西,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又献祭了多少人?”
“难得有点主教的样子了。”
队长侧着头用右眼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对面前这个比他矮了不少的女孩的质疑全部烟消云散。
“交给城卫队就行。你们二位先回去复命吧,城主听到消息后一定会为你们准备最好的待遇。”
“机枪也麻烦你们带回去呐!”
伊芙琳拍了拍手打掉身上的灰和铁锈,转身朝林子外面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发现希卡贝尔没跟上,回头一看,希卡贝尔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被治好的左手。
掌心的皮肤光洁如初,连一点伤疤都没留下。
“走啊。”伊芙琳晃着手招呼着少女。
希卡贝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迈开步子跟了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鹿鸣森林晨雾渐散的小道上,阳光从越来越稀疏的树冠间落下来,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伊芙琳大八字走着哼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希卡贝尔沉默地走在她右后方半步的位置。
很难想象这人竟然是候补圣女之一。
“不淑女。”
“什么?”伊芙琳没有听清。
“我刚说完你稍微有点主教的样子。”
“啊呐?难不成男主教也要这样吗,恶心心~”
“当我没说。还有……以后不要再用这种明显超越了时代而且不为人知的东西。”
“为什么欸?挺好用的说是。”
“你一直都想要学我的那份关于速度的加护吧?”
“是的。”
“这是一个不被教廷记录的规则,或者说是因为发掘的不够多所以还没有体系性地记载。禁忌知识存在于这个世界就会产生污染,影响知晓它的人,如果想要使用它,则受到的代价会更加强大。”
“啊呐?我记得你的速度加护的原型也是来自于禁忌知识的吧?”
“‘目不能追,耳未可及’,这才是它的名字,来自其他世界的知识改造而来。而我知晓这份代价,便正是因为,哪怕我用的只是劣质的仿造符文来贴合我的身体,但依然受到了不少的影响。之前和怪熊打的时候,那刺入灵魂的烙印再一次灼伤了我,也就是恍惚的根源。”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不早说!”
“十年来一直待在森林,我无法保证这些关于污染规则的概括性的话语是否会触及污染,而现在你用着疑似禁忌知识的产物,我才想着今后你恐怕会接触不少禁忌的知识,我才会提及。这是我的错。”
希卡贝尔低下头,像是王城里幼稚园中犯错的小孩一样。
“安啦,只是有些过度保护我。那么有没有解决烙印的方法?你总不能一直忍受这份苦痛吧。”
“没有。”
“墨提斯应该有吧,他可是无所不知。”
“你是想用禁忌的知识来解决禁忌吗?”
“嗨呀,不要这么悲观,那些之所以是禁忌是因为来自于世界之外,反过来说,如果是这个世界本身就有的解决方法,那就不会产生污染。我说的对吗?”
希卡贝尔不得不承认,伊芙琳认真时候的脑子是比她强了数倍,从逻辑上完全行的通。
“如果是禁忌呢?”
“你已经受了很多苦,所以……让我替你承担一次吧。”伊芙琳几步走在希卡贝尔身前,头往右后侧仰起45度,大大咧咧地张开嘴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