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比伊芙琳预想的窄。
窄到她的马每走几步就要侧一下身子才能绕过从岩壁上伸出来的乱石和灌木枝。
她骑术本来就烂，骑马的时候她的姿势像一袋被捆在鞍上的土豆，随着马步的节奏上下颠簸，偶尔还会被颠离鞍面半寸再落回去。
莉拉坐在她身后，两只手紧紧攥着她腰侧的外套布料，整个人贴在她背上。
她也不太会骑马，但至少比伊芙琳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会骑就乖乖缩着不动。
“伊芙琳姐姐，”莉拉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带着马步颠簸的抖动，“前面那座山……看起来比刚才近了好多，大人……啊不，姐姐好厉害啊。”
女孩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扶着鞍前的铁环，被颠得说话断句都跟着马步走。
“果然还是姐姐好听。等到了山顶就能看到那个村子了，城主说在山的另一边，他已经命人帮我们打理好了一个废弃的房子……”
伊芙琳话音未落，头顶的天光忽然暗了一下。
一片巨大的几乎遮住了半面天空的翅膀形状的阴影从她们头上掠过，紧接着是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尖锐长鸣，震得伊芙琳耳膜发麻。
马匹猛地刹住了前蹄，发出一声惊嘶，伊芙琳差点被惯性甩出去。
她一只手松开缰绳去抓马鬃，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鞍环，整个人被颠得往上弹了一下又落回鞍面。
莉拉在她身后被猛地后仰又前冲，脑袋磕在她肩胛骨上。
“什么东西……”伊芙琳仰头去看，那只巨鸟已经在空中调转了方向，正朝她们俯冲下来，翅尖在俯冲时收拢成一个锋利的楔形，羽毛的边缘在日光下泛着暗褐色的金属光泽。
虽然危险感知没有传来多少危险感，但那种被目标紧盯着的角度还是让伊芙琳的脊背条件反射地绷紧了。
“莉拉！抓紧！”
伊芙琳双腿夹紧马腹，猛地一扯缰绳。马匹被缰绳勒偏了方向，朝山路右侧的一片乱石堆踉跄了两步，那只巨鸟从她们刚才所在的位置俯冲掠过，翅膀末端扫过的气流把路边的矮灌木连根掀飞了几棵。
随后马匹再次受惊，嘶吼着将前蹄高高扬起又落下，伊芙琳被颠得上下颠了四五次才重新坐稳。
“这玩意儿——”
她一边把缰绳往左手换，一边侧身用右手指尖凝聚光，在空气里拉出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矛。
光矛成型只用了半息，完全没有刻画符文或吟唱的过程，她瞄准巨鸟那想要再次拉高来准备准备第二轮俯冲的飞行轨迹，然后用力甩了出去。
光矛擦着巨鸟的翅尖边缘飞过，带出的灼热在羽毛尖端烙下一道焦痕，但没有命中要害，令巨鸟再次拔高并发出比刚才更加愤怒的长鸣。
“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么——”
伊芙琳的第二根光矛正在凝聚，但她骂骂咧咧的同时马匹又被鸟鸣惊得往左跳了一步，光矛在她手指间歪掉散了。
“——这么大的鸟！它是吃什么长大的！”
莉拉在她背后把脸贴在她的后肩，声音闷闷的：“它追这么紧，完全没考虑受伤……是不是因为我们进了它的领地……”
“有可能，但事已至此没办法了！”
第三根光矛也已经成型，这次伊芙琳等到了巨鸟盘旋的高度降到合适的距离，用力掷了出去。
光矛向上斜飞，正正刺入了巨鸟的左翼根部，羽毛和血肉被灼穿了一小片，巨鸟发出一声变调了的嘶鸣，在空中偏斜了一下翅膀，撞上了路边的山壁。
碎石和泥土从碰撞处崩落，滚落到山路上，马再次受惊跳开，马蹄在碎石上打滑，整个簸动的幅度比之前更大。
伊芙琳笑得像个刚拆了别人屋顶的熊孩子：“看到没，打中了！请尽情称赞我吧！”
山体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内部搅动了之后发出的低响。
然后碎石开始从更高处滚落下来，起初只是几颗拳头大的石块，然后变成了成片成片的泥土和岩石倾泻而下。
伊芙琳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不是吧。”
“伊芙琳姐姐……会不会是您说话声音太大了一点。”
“有可能。”伊芙琳无奈地回应，然后用腿再拍了一次马，拉紧缰绳。
泥石流从她们上方的山坡处崩塌下来的时候，速度比马的反应快太多了。
“吊坠……吊坠！”
来不及了。
伊芙琳只能猛地转过身抱住莉拉，把右臂箍在莉拉的腰间、左臂挡在她头顶上方，同时尽全力催动体内的圣光加护，在两个人周围匆匆裹上了一层薄而急促的银白色光膜。那些加护在仓促中叠得参差不齐，一层覆一层，像一张被胡乱压实的薄毯，被泥石瞬间的冲击压得向内塌陷了几层。
那远超普通修士的二十余层的圣光护盾完全抽干了伊芙琳的所有魔力与意志，理论上来说完全可以挡住四阶中游的全力一击。
视觉被漆黑的影子碾过，听觉被巨大的声响，视线在失去光明的飞速旋转中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暗。
她感觉到自己的左臂和左腿在某个瞬间被巨力拧了一下，骨头传来了清晰的、过于清晰的断裂感，但那只手臂像是傀儡一样还维持着护在莉拉头顶的姿势没有松脱。
坠落的过程中泥沙灌入口鼻，她无法呼吸、无法睁眼，只能凭借最后一点意志力维持住那层正在急速变薄的光膜，把怀里的人裹紧，再裹紧。
最后她听到自己在泥沙和岩石崩落的轰鸣中喊了一句，连她自己都几乎辨认不出来：“我们要是能活着回去就结婚吧！”
身后传来被埋在泥沙里但依然勉强能听清的莉拉闷闷的回话：“与……与大人结婚是我的荣幸……但我们不会死吧，这么说是不是有些不吉利了。”
“希卡贝尔那个杂鱼！出的什么馊主……”
伊芙琳的声音被下一波泥石流的冲力堵回了喉咙里。
光膜一层一层被破开，肋骨被压得开始变形，视野边缘最后一丝残余的光也彻底熄灭了。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之前她唯一确认的是——那只挡住莉拉头顶的左臂，虽然断了，但还保持着原位的形状，没有被撞到不知何处。
希卡贝尔，你马上就要永远失去你可爱的白月光，然后抱着我的尸体懊悔痛哭！
…………
“大人，地龙已经为您准备就绪，请跟随我们出发。”
“好……啊嚏！啊嚏！啊嚏！”
希卡贝尔披着斗篷带着一个狐狸面具，看着同僚把一只巨大的生物牵来，突然身形踉跄了一下，连打了几个喷嚏。
“大人您这是感冒了吗？多多爱护身体。”
“我的身体连生病的权力都没有。”
伊芙琳现在应该已经安全到了小村子里吧？到现在为止吊坠都没有反应，而且莉拉也跟在那里。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莉拉的确是照顾伊芙琳的最佳人选。
接下来，让那些烦人的家伙全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