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玛莎又来给伊芙琳换药。
“小姑娘,气色好多了啊,是发生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没,没啊。”伊芙琳和艾琳娜一脸通红地看着玛莎。
可能是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吧。
无与伦比的安全感,却在这个破败的小村庄重新感受到了。
也许等到一切都结束了,我就会带着希卡贝尔和莉拉一起在这里住下吧?
玛莎坐到床边的一个小板凳上,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几颗干果放在莉拉手心里,“你比她老实多了,长得也乖,不像某个白毛的躺在床上还要指使人端水。”
“喂喂,说谁呢!”
“啧,明明长了一副可爱的脸,说出来的话感觉配不上它。”
女孩成功地又脸红了。
“大人脸红红的,是有什么心事吗?”
玛莎手里捏着一只新陶罐,她把盖子拔开,一股比昨天更浓的药味漫出来,苦中带着一点薄荷似的凉气。
随后,她开始打量伊芙琳的身体情况。
“活见鬼……”她小声嘀咕了一下。
“你的骨头接得不错,底子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以前是当骑士的?不过还是得多躺几天。今天可以扶着你用一条腿走几步,别走远小心摔了,摔了重新接可比第一次难多了。”
“嗯呐,一阶中游骑士,不过还是只能看大门。”
“小林汐汐不仅是药剂师,还是骑士啊!”
婶婶愣了一下,然后又打量打量伊芙琳的脸,“你会制药?”
“是给荒月城的教廷看大门的,而且那边经常要派人采药,所以耳目渲染也会了一点。”伊芙琳已经把莉拉教的那些话术牢背于心。
“小姑娘从荒月城来的?”她一边说着一边缠新布,缠完之后把多余的布头用手掌压平。
“嗯。”
“那边不是什么好地方,难怪跑到我们这边来了。以后有什么打算吗?如果在这里住下的话,你以后就接替……给我打下杂吧。”
“荣幸至极。”
“还有啊,她比你乖多了。”玛莎朝莉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小莉拉比你乖太多了。”
我哦了一声,没有反驳。
玛莎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嘎吱”响了两声,随后拎着药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莉拉一眼:“干果吃完了再来找我拿,我那儿还有很多,多找婶婶玩啊。”
门在她身后合上之后,莉拉走过来,把干果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剥了壳递到我嘴边,另一颗自己咬了一口。
“呜呜呜,果然还是莉拉最好了。”我抱住莉拉埋在怀里蹭蹭。
吃过午饭后,莉拉扶着我站了起来。
左腿的木板还绑着,不能承重,我把重心压在右腿上,左手搭着莉拉的肩。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像一座小小的、还在学着承受重量的桥。
小小的……可爱呐。
院子里那棵老榆树正在掉叶子,稀疏的、半黄半绿的叶片被风卷着从我们脚边旋过去。
日光一下子涌上来,泼了我满身满脸。
“莉拉,秋天了啊。”
“是的,大人。”
“如果是在汇星城,秋天人们往往会自发举办着各种盛典,那是我在其他城市从未见过的。”
“大人您之前就职于汇星城吗?”
“是的啊。我因汇星城而闻名,是那的枢机主教,是那真正的执掌者,也因汇星之地而来到此处。”女孩将手伸向天空,试着抓住那抹不存在的东西,但……终究只剩下虚妄。
我咳了两下,“抱歉,说太多了。还有,叫我姐姐。”
“林曦姐姐,和莉拉一起绕着村子走一圈吧。”
“听你的。”
“你出了门之后,像变轻了一点。”
“因为房间里闷。”我顿了顿,说了一句自己也没完全准备好的话,“艾琳娜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姐姐的母亲?”
“一个修女。她在那座城市里教小孩子读书认字,管着教堂后面那间学堂的伙食和杂务。我那时候工作到很晚,路过学堂的时候会看到她还在屋里收拾,或者在走廊尽头给窗台上快要枯死的花草浇水。她总是慢慢地在做那些事。”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和莉拉的脚后跟交错着落在地上。
“她和艾琳娜一样,我看到她的时候就像是看到了奥罗拉在世。我一直以为她能一直这样下去。”
“那姐姐现在看到艾琳娜的时候,会觉得好一些吗?”
“大概吧。艾琳娜的那种感觉更加强烈,更像是……妈妈的感觉吧?”
莉拉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把肩头又往我的方向偏了偏,让我靠得更稳一些。
这时,一只瘦小的身影从岔路口的灌木丛后面弹了出来。
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脸膛晒得黑红,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站定之后仰头看着我,目光认真地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那个白头发?”
我停下步子看着这个站在岔路口的小不点。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刚从某个地方跑完长路停下来喘气,胸口还在起伏,脚跟踩在土路上微微蹭动着。
“他们说你长得很好看。”他语速很快,像是怕被人打断,“说你头发是白的,像冬天落满了雪。我还没见过真的雪,但我觉得你比雪好看。”
“谢谢夸奖?”
村口的老榆树下,一个穿着粗布外衣的中年男人正大步赶过来,满脸的慌乱和手足无措。他还没开口,那个小男孩已经挺起胸膛说出来了:“我决定跟你结婚,等你腿好了我们就一起走。”
空气安静了。
一群人探出房子在一边听热闹,不过大概是为了看这小屁孩出丑,然后调侃家长吧。
我低头看着这个仰着脑袋目光灼灼的男孩,然后微微弯下腰,用没有被莉拉扶着的那只手拢了拢自己的领口。
“可我是男的哦。”
男孩眨了眨眼,然后他的胸膛又挺高了一寸:“男的我也喜欢。”
他的父亲脸色已经快和地面的泥土一个颜色,冲上来一把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夹在腋下就往回走。那孩子被夹着还不忘回头朝我喊:“我叫小石头!你可以叫我石头!等我长大了我来找你——”
我想,他父亲的布腰带终于派上了用场,默哀,悼观。
小石子含糊不清的喊声在布料后面逐渐远去了,被风吹散在村口那条土路的尽头。老榆树下的几个人影终于收回了目光,铁匠铺那边的敲击声重新响了起来,罗恩大叔的头慢慢从一间小屋后面收回,脸上满是听见八卦的兴奋。
莉拉一脸怀疑地看向我,“林曦大人是男孩子?”
“当然是打发小孩的话,然不成你把我衣服脱了检查一下?”
“检查?!”莉拉脸一红,然后撇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