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汤姆的院子在村道拐角处，柴堆是他家最醒目的地标。那一大垛劈好的柴码得比人还高，横切面的纹理被阳光晒成深浅不一的暖褐色，堆底的柴上还压了一把磨得发亮的斧头。
院门敞着，老汤姆正蹲在柴堆旁边把几根歪斜的木柴重新码齐，动作慢条斯理，指节粗大的手缓缓抚过木料的切面。
“原来他就是老汤姆啊。”是的，这家伙就是昨天在米娜那跟她打招呼的老登之一，虽然说叫大叔更好，但还是叫老登吧。
艾琳娜在旁边加油助威，“上吧！把老汤姆打一顿。”
“打一顿不至于，我还是病人啊。”
“所以不是病人小林汐汐就打算上了吗？”
“？”
我让莉拉扶着我在院门外站定，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他已经抬起眼皮看见了我，那半睡半醒眯着的眼突然睁大了。
“白毛丫头……你不是死了吗？我……我……我这辈子没有做错什么，求求你放过我和我的家人！”
“就你在外面天天说我死了？！”虽然说在此前玛莎和艾琳娜已经给伊芙琳打好了预防针，但听到他一见面就说自己死了难免有些气愤。
说着，我一脚往他膝盖上收着力踢了一脚。
“哦哈哈哈哈，抱歉抱歉，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老汤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来，柴堆在他身后的墙根下投出一道斜长的影。
“你担心的不是我有没有事而是你有没有碰鬼吧！”
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目光在我那头白发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咧嘴一笑，“咳咳咳。”
我踮起脚用手摁了一下老汤姆的脑门，他笑着回避着。
“对了，听说你是男的？”
嗯，死性不改。
我看见了他背后有一根棍子要敲下来了，但还是不提醒他了。
“duang！”
“你这老东西！”昨天坐在老汤姆边上的另一位老头子用手中的拐杖敲了一下又一下，“人家姑娘断着腿站在你门口呢，你上来就问人家是男是女。”
“咳咳，我错了，我错了。”
莉拉则在旁边嘀咕道：“打得好。”
“梅纳德爷爷好。”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艾琳娜也过来打了个招呼。
听到艾琳娜开口，我也跟着问好，“您好。”
“这家伙就这样，死性不改的，以后要是有人来欺负你，跟我讲，我帮你打一顿。”梅纳德一边说着一边把老汤姆当成木鱼一样敲。
“这老东西嘴上没门，你别往心里去。现在身体好得怎么样了？”
“玛莎婶婶和艾琳娜照料我很好，一两天就能完全恢复。”
“那就好，”他像是放心了，转而偏头瞥了一眼老汤姆，“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你那堆柴不是早该劈完送到米娜那边去了？”
“我这不是在跟客人聊天吗——”
“你跟人家姑娘聊‘你是男是女’算哪门子的聊天？”梅纳德把矮桌上的布袋解开，里面是几只新挖的土豆，还沾着湿泥。他捏起一只看了看，又放回去。“你把这袋土豆给米娜也带过去，别让人家空着手坐那儿。”
老汤姆嘟囔了一声，声音含混不清，随后他提起那袋土豆扛到肩上逃了。
梅纳德看着这没个样子的家伙消失在拐角，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我的目光又变成了那副慈祥可亲的模样。
“小林汐汐，你来的正是时候啊，马上就要狩猎女神祭，我们这里最热闹的时候，多玩玩啊。”
“请问是阿尔忒……”
名字还没说完，嘴巴就被艾琳娜捂住了。
“不能在除了祭典以外的地方直呼神的名字哦。”
梅纳德倒是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小林汐汐还挺渊博啊，狩猎女神的名字现在只剩下我们这些老人还记得，即使有关于祂们的记录孩子们也不会看，只知道生命女神和黎明女神了。”
我点了点头，虽然狩猎女神是不承认的神之一，和黑夜女神一样，但他人的非异端信仰不该被强行改变，这亦是教条之一。
但……黑夜女神是真的存在，且显过神权，也是为数不多教廷知道祂拥有神格但是不承认甚至认定为异端信仰的神。狩猎女神嘛，从民间传播开来的，民俗神话也有不少，但从未有正史记载。
“小林汐汐是从昨天昏迷到现在吧？那赶紧带孩子去吃饭吧。”
“嗯嗯嗯！”艾琳娜接连点了三下头，拉着我和莉拉跑了。
可能是有些早了，以及是午饭，酒馆大厅里没坐了几个人，老汤姆正端着酒杯和隔壁桌的邻居聊天，此外认识的就维尔福了。
“有股呛鼻味？”我捏住了鼻子往厨房那边靠，万一是着火了还能补救一下。
厨房的门帘是粗麻布编的，被灶台的热气和油烟的反复浸染已经变得沉甸甸的，外观上和那黑面包有点意外的相像。
米娜正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面前是一个四五层结构的蒸笼，那股味道就从那里面溢出来。她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在看着她，突然的回头与我互相对视上了。
“是小林汐汐啊，来，帮我，是新尝试的烟熏法。”
“好啊……不过。”我看着在往外面溜的莉拉，立刻把她招呼上，“莉拉，去哪呢，一起帮忙。”
“彳亍。”
小莉拉现在怎么变这么懒了，以前可勤快了，还想着偷懒啊。
虽然说在这个小村子的一天难免有些无聊，但相比天天处于水深火热的“充实”也挺不错的。
也称不上无聊，倒不如说是平静，岁月静好的感觉，提前享受退休生活。
夜幕落下来之后，我和莉拉坐在村口那块大石头上。
石头白天被晒过的温度已经散尽，表面带着晚风浸透之后微凉的触感。
艾琳娜爬上来坐在我旁边，膝盖并拢，双手搭在膝上。
“汇星城是看流星最好的地方。”我仰头看着夜空，“我在那儿住了很多年，每年秋天，都会有一场很大的流星雨。整个天空像被谁用细笔划了很多道银白色的线，一道接一道的。每年那个时候，城里的人会站到屋顶上去看，会有人带着毯子铺在广场上，躺着看一整夜。大概……这正是它被称为汇星城的缘故。”
“现在那座城怎么样了？”莉拉不禁问道。
“我不知道……”我看着夜空中那些稀疏的、安静的光点，“但它还在那儿，只是那些流星雨大概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密集了。汇星之地，但往日繁星如画的景象已然不在。”
“没事哦，在我们这里也能看到星星呢！”艾琳娜靠在我的肩上，乐观地说着。
天文上的风景不会因为地面上事物的变化而变化，除非，那不只是那片天空的繁星，更是大地上的无数星星。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傍晚时分田野间弥散的干草气息，掠过我们身旁的石面，轻轻推开随后覆盖上来的寂静。
没有人追问那座城后来发生了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我旁边，让头顶那些稀疏而恒久的星光缓慢地倾落下来，落在三人肩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