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汇星之地那最明亮的星

作者:陌零欸 更新时间:2026/7/28 20:00:02 字数:2637

伊芙琳站在汇星城教堂的正中央,恶心的感觉迎面而来。

穹顶很高,雨水打在彩窗上的声音从四面涌来,干燥的、重叠的,像无数细小的石子被同时投进水面。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我只记得我推开了教堂的门,然后门在身后关上了,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教堂的长椅空着,一排一排地排列着,没有被坐过的痕迹,也没有被擦过的痕迹,就像是从未有过人存在的痕迹。

烛台也没有点燃,圣坛上方的织锦挂毯颜色黯淡,像是被放置了很久很久,久到连图案的边缘都已经模糊了。

恐惧,那沉寂在内心深处的野兽重新来到了我的面前。

……

伊芙琳转身推开了侧门,仿佛身后是有什么大恐怖的存在正追逐着她。

街上的雨比想象中更大,属于人的生活痕迹开始慢慢出现,但却更加令人感到不安。

雨水砸在石板路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沿着坡度向下流淌,在低洼处汇成浅薄的水洼。

街上没有打伞的人,没有搭着雨棚推着独轮车的货贩,没有在屋檐下躲雨的孩童,没有从窗口探出身子匆匆忙忙收衣服的妇女。

安静,我从未忘记过那令我甘愿成为“异端”的冬天。

……

伊芙琳大跨步地走下去了,时不时回头望向来时路。

雨很快浸透了外套,布料吸了水之后变得沉重,贴在肩头和后背的轮廓上。

我走过街角的草药行,门关着,但我推了一下,门没有锁。柜台后面空着,那些排列整齐的药罐还在原来的位置,标签还没有被换过,门口上刻画草药标记的木匾也还挂在门梁上,没有被取下来过。

我重新回到门口,朝着天空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声吞掉了大半,像一块石头落进很深的井里,没有到底的声响。

虚妄,此地即是东升西落的太阳无法触及的汇星之地。

……

伊芙琳又走过那曾经和希卡贝尔经常住的旅店门口。

目光透过半掩着的门清晰地看到里面没有人,随后便走近了看,桌面上还放着一只没喝完的茶杯,杯沿有一圈已经干透的水渍。

楼梯口的地毯被踩踏的凹痕还在,但没有人走上走下。我喊了一声,又喊了一声,然后停了。

走过酒馆的门口,我从窗缝里往里看去,桌面上的烛台还有半截蜡烛没有烧完。

我不确定那根蜡烛是什么时候被点燃的,也不确定它是否真的在燃烧。

雨水沿着窗沿滑落下来,在我面前流成一幅破碎的、不断被重新描画的地图。

黄昏,第四主教的我终于明白我那该做的最后之事。

……

我站在街道中央。

雨还在下,但落在我的指尖,却变成了那消融的雪水。

汇星城的建筑轮廓在雨幕中变得模糊,那些我熟悉的屋檐、门廊、钟楼的尖顶,它们还在那里,但像是隔着一层被反复擦拭却始终无法干净的玻璃。

浑身湿透了,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已经被雨水浸泡得发白,指尖微微发皱,像一张正在被水溶解的旧纸。

我抬头看向街角的方向,那里应该有一棵老槐树,汇星城最大的那棵。可我看过去的时候,那颗树也不见了踪影。

雨水顺着我的下颌滑落,被风横向拨开了一线,又继续朝下滴落。张了张嘴,想喊一个名字,但不知道哪个名字会被接住。

于是,我只能低下头颅任凭那雨水砸在背上。

我重新回到了这片熟悉的地方,但却没有人在等着我了。

街道上的店铺招牌被雨淋湿了,在昏暗中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幅正在缓慢褪色的画布。

子夜,此后我恐怕就不是被人所称颂的最年轻主教。

……

然后伊芙琳听到了一道声音。

像是从之前街角那棵老槐树的方向传来的。

那道温柔的声音穿透了雨幕,她正沿着湿透的石板路,一点一点地朝我走过来。

“伊芙琳姐姐。”是小莉拉啊。

我猛地抬头,没有小莉拉,但街角的老槐树还在,树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人。

我认识那些面孔。

鲁纳斯半靠在树干上,一只手还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像是在最后时刻仍然想去抓住某样东西。

蒙图姆伏在地上,手边散落着几只陶罐碎片,用那食指勉强触及了我的鞋尖。

科德拉尔侧躺着,肩背的轮廓被阴影压弯,像一棵被从根部截断然后再连根拔起的树。

茹尔纳尔的围裙口袋翻在外面,那把象征着他作为四星冒险者的左轮枪就这么掉在了地上。

我不该看着他们的惨状,但却无法闭上眼睛。

不只是他们……

费恩、莉拉、兰……

艾琳娜、小石子、老汤姆……

大家的衣服变为了漆黑的斗篷,边缘沾着泥和暗色的液体,在深色的地面上摊开一片又一片不规则的轮廓,像是有人把一张完整的地图撕碎了撒在地面上。

然后他们动了,先是手指,然后是肘部,像是正在从一段被压住的梦境里慢慢把自己拔出来。

那些没有血液流动的、被浸透的嘴唇缓慢地开合着,如被人操控着的傀儡一般共同地张开口。

“……明明……有着救下我们的能力……是你把不幸带到了我们身边……却不愿意将不幸带走!”

艾琳娜的嘴唇在动,她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声音穿过雨幕,像一道干燥的裂缝正在从她身体内部向外蔓延。

“……你为什么只是看着……”

伊芙琳的腿被抓住了。

那些手指攥住她的小腿,隔着湿透的布料传来的是冰凉的、没有体温的触感,像从地里长出来的树根。

她想后退,但腿像是被钉进了地里,每抬一寸都要扯动下面那些紧紧缠绕的手指。她低头看着那些面孔,那些正在抬头看向她的、半开半合的灰色眼睑,像是正在质问,又像是在等待一个她始终没有说出口的回答。玛莎的手指从她脚踝处松开了一次,又在更往上一点的位置重新更紧地握住了。

加雷特也在伸手够向她的膝弯,那些平日里稳而有力的、被铁锤和炉火磨砺过的指节此刻正微微颤动着。

她的嘴张开,想说什么,但声音像被雨浸润过重的纸,没有足够的韧性去保留一个完整的字形,只留下一团薄而模糊的气息,消散在雨幕中,像正被一页页从根系深处剥落,来不及重新拼回任何名字。

雪……

是雪啊,我抬起头看向天空。

残阳暮雪。

……

伊芙琳猛地睁开了眼睛。

熟悉的天花板,屋顶还是那是木板堆叠成的,几根木梁横贯而过。

窗外的光线是深橘色的,正是被时间研磨过后的暖色——黄昏。

她躺在床上,被子还搭在身上,左腿的木板已经拆了,布条被重新缠过,紧绷感比前几天轻了一些。

女孩的心跳在最初几息里像一个正在被加速的齿轮,迅速达到顶点,又慢慢地、慢慢地降回原来的节奏,贴身的布料被汗水浸透了一半。

“艾琳娜!你在哪!”没有人回应。

我穿上外套推开门,院子里没有人。

榆树的影子被夕光拉得很长,在墙面上铺开一道斜斜的暗色。

走过玛莎的院子,玛莎也不见了踪影吗,那些陶罐还立在原位,盖子也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走过米娜的酒馆,门没有锁。她推开门,灶台已经熄了火,桌面上没有碗碟,木凳被摆放得很整齐,像是一家店打烊时才会有的整洁感。

整个村子都是空的。

“大家……大家都去哪了。”

我气喘吁吁地弯腰用手贴着膝盖。

女孩就这样站在酒馆门口,夕光从西面打过来,把她的影子铺在土路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边缘逐渐模糊的暗色。

她的影子在土路的地面上延伸着,像是正在把她的一部分重量卸给那些被踩实的泥土和碎石子,在风里微微晃动着,然后她突然愣住了,有些不确定听见了什么。

“林曦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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