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星城的黄昏,如往年的这时候一样,天上正下着大雪。
雪很大,落在地面上时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只是层层叠叠地铺开,把街道、屋顶、城墙的轮廓全部裹进同一片白色里。
街上没有人,没有脚印,没有车辙,魔法路灯也停止的工作。
这里已经成为了字面意思上的死城。
伊芙琳和希卡贝尔走在城墙上,一前一后,手牵着手。
雪落在她们的肩头和发顶,没有人伸手去拂。
伊芙琳突然停下了脚步,被拉住的希卡贝尔也停了下来。
今天的希卡贝尔,穿着那漆黑的盔甲呢。
希卡贝尔回过头来看着伊芙琳,可当伊芙琳看到她那张温柔的脸时,那熟悉的脸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了。
某种比她知晓过的任何事物都更彻底的覆盖,像是她的眼睛记录下了这个画面化为了记忆,然后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将希卡贝尔的面容从记忆中抽走,只剩下一片平坦而静静发黑的空白。
“怎么了吗?”
希卡贝尔的声音传了过来,而伊芙琳也像是没有注意到一样摇了摇头作为回应。
她像是没有注意到那张脸已经不再是正常的了,又或者她注意到了,但大脑拒绝承认那个事实。
“希卡贝尔·苏德里。”她慢慢开口,“将化作您的盾、您的剑,为您披荆斩棘。”
希卡贝尔在她面前单膝跪下。盔甲的边缘和地面的雪相碰,发出轻微的声响。
伊芙琳低头看着她那张被恶意涂黑的脸,语气冷得像一面结冰的水面。
“我不明白,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你为我这个异端而甘愿一同堕落的东西吗?”
“我意已决。”
伊芙琳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手心里多了一把枢机之光凝成的十字剑。她握着那把剑,把它横在希卡贝尔的颈侧,没有用力。剑刃离皮肤很近,像一道正在停驻的光。
“我,希卡贝尔·苏德里,在此以我灵魂的救赎起誓,从今日起,我将完全效忠于我的公主,伊芙琳·林曦。“
“我的剑不饮无辜之血,我的盾不拒求助之手。”
“我将不欺瞒、不背叛、不退缩。”
“我将对您的敌人举起武器,对您的友人伸出右手。”
“向您献上我的铁与火,正如我向奥罗拉献上我的虔诚。”
伊芙琳握住那把剑,把它横在希卡贝尔的颈侧,剑刃离皮肤很近却没有再近半分,如一道停驻的光。
“我无法赐你封地,无法予你头衔。”
“你的剑不染无辜之血,你的手不拒忏悔之人。”
“我的剑不染无辜之血,我的手不拒忏悔之人。”
“我唯一能给你的是诚实——我承认我的脆弱,我的恐惧,我的犹豫。”
“在此承诺,我不会以你的忠诚换取懦弱的和平。”
“若你迷失,我会将你寻回;若你牺牲……”
伊芙琳没有继续念下去,转身看向城外。
“苏德里,他们要来了。”
希卡贝尔闻声慢慢站起,最后一抹太阳的余光没入地平线,月亮高悬于天际,没有星辰相伴。
“替我……拦住他们。对不起……我不是个合格的主教。”
“我追随的从来不是第四主教。”苏德里说完便翻过城墙边缘,消失在了城外。
伊芙琳慢慢抬起手,伸向那片正在落下的雪,她看到自己的指尖穿过雪片,落在空处。她已经知道自己在做梦了。
她知道这是一场梦,而且如果再不醒来,会发生比现实中已经发生过的任何事情都更糟的情况。
那些她试图逃离的东西没有离开,它们一直都在视野的边缘蜷伏着,只是此刻选择以实体的形态从风雪中现身。
恐惧啊,那是廷达罗斯的猎犬,它们永远不会停下追猎的脚步,它们将会从无可知晓之地冲出,将恐惧的宿主给予重创,拖入时间的裂缝。
“愿您在人间的行走如在您的神国。”
汇星城没有迎来黎明。
伊芙琳醒了。
子夜的月光透过窗纸落在屋内地板上,艾琳娜和莉拉都在熟睡,呼吸声均匀而绵长。
她轻手轻脚披上外套翻下床,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空气中带着湿润的凉意,细碎的白点正从夜空缓缓落下,落在院墙、柴堆、枯草茎上,让那些在黑暗中不容易被辨认的轮廓重新浮现出来。
今年这场雪来得确实有些早,也不太寻常。仅仅几个时辰,便成为了白色的世界。
伊芙琳沿着村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靴子踩在新落的雪面上,发出细碎的、被压实的声响。
两侧的屋顶和篱笆都被覆盖了一层均匀的白色,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女孩没有在看路,只是一直在走,目光始终落在那些被雪覆盖的轮廓上。
有些累了,该回去了。
她正打算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鲁特琴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大概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的雪夜吸收了一部分,只剩下最上层的几个音还能穿透空气,在夜风中持续地散开又聚拢。
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女孩穿过村口那棵被雪压弯了枝桠的老榆树,目光落在村外坐在那块大石头的人儿上。
“小孩子不睡的话会长不高。”
“睡不着,做噩梦了。”
我也翻过在石头,坐在他的旁边,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肩膀上那层厚厚的雪随着动作裂开了一道缝,掉下来一小块,落在石面上。
“什么样的梦?虽然我不会解梦,但噩梦的话说出来会好受很多。”
“记不太清,应该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以更加糟糕的情形重现于我的梦中。”
他伸手拂掉肩上的雪,然后说了一句:“今年的雪比往年早,来得也猛了些。这种天气,从村里往外看,所有轮廓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没擦干净的旧玻璃。目力难以透过这场雪,视线也无法回应你多少,和梦别无二样。”
“你以前去过北方吗?”他问。
“去过,十年前的事了。”我如实交代,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掩饰什么。
“那时候的雪也和现在一样早吗?”
“不,很平常的雪,就那样过了四年。”
他把鲁特琴竖起来靠在膝盖上,伸手在琴袋侧面的小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只扁平的铁酒壶,拧开盖子悬空喝了一口,然后擦把酒壶朝伊芙琳的方向递了一下。“喝一口吗?驱驱寒。酒是好东西,总是能让人重新唤起向前的动力。”
“是因为将那束缚着自己的想法抛之脑后了吧?”
他点了点头,重新开始调试手中的琴。
“你看起来像是经历过不少事,然后陷入了过去的泥泞。”
“我才十来岁呢。”
“哼哼,那且听我一首曲子吧,听完可能会好受一些。就算不好受,至少能多一个从别处来的人替你分担一段时间的重量。”
他没有等她回答,琴声在他开口之前已经响起来了,像是早就知道她会需要,只是看了一个合适的时机才拿出来。
“从前有一位骑士,名叫堂吉诃德。”维尔福的手指在琴弦上滑过一段上行音阶,语调也随着那串音符一同抬高了。
“他读过太多书了,多到脑子里所有的缝隙都被那些英雄故事填满了。他深信这个世界需要他去拯救——哦~~!他深信不疑。”
“于是他提起长矛,骑着一匹瘦马~踏上了他想象中那条英雄该走的路。他看到了那风车,哦不~他看到的是带来灾难的巨人!挥舞着长臂的巨人!哈~!他发起了冲锋,他挺起了长矛向着~那只被人习以为常的怪物~刺去啊!。”
“呐~他高喊着那些他读过无数遍的骑士誓言~长矛卡进了扇叶里,他被整片转动的风叶带上了天!哦不!巨人将他扔进了旁边的干草堆里。巨人赢了,他输了。但那有什么关系~他只是需要一匹更强壮的马。”
“他遇到了一群羊,哦~多可怕的敌军呐!他挥舞长剑冲进羊群,高喊着‘你们这些胆小鬼,休想逃!’羊群散开了,他的剑砍在了一只羊的背上,羊的主人举起石头砸中了他的脑袋。哦~他跌下马来,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然后说着:‘哈!这一定是个圈套!’哈~啦~”
“他遇到了那位‘被囚禁的公主’,一位高贵的淑女正在等待一位骑士带她离开困境!伟大的阿隆索·哈吉特~不!堂吉诃德·德拉·曼卡!他把她扶上马背,牵着她走了半里路,然后在月光下对她献上了忠诚的誓言。呐!坏心眼的家伙竟然抛下了骑士回到了旅店。一个蠢货~在那片月光下守了一整夜~啦~。”
“他没有放弃~啦,啦!堂吉诃德从不放弃!”维尔福的琴声变缓了一些,大概是要迎来故事的尾声。
伊芙琳从未听过这个故事,只能猜测着堂吉诃德的结局,大概是一直当着所谓的骑士吧。
“冒险结束了~真的吗。”突然间鲁特琴的音又往上提了一阶。
“他回到村里时,他的朋友们以为他终于醒了,以为他终于明白,那些巨人~城堡~公主全都是幻觉!哦,他仍然认为自己是一位骑士,风车仍是巨人,羊群仍是敌人!他已经完成了足够多的任务,只是没有人注意到罢了,这也好。啦~无人理解的骑士,终将踏上旅途!”
“月光下的骑士,伪劣的家伙,哈!敢向我——堂吉诃德·德拉·曼卡冲锋?!哈~啦~!”
“如果生活本身就是荒唐~那到底什么才算疯狂?过多的理智也许就是疯狂,在只有垃圾的地方寻找宝藏。”
“没有荣耀,没有骄傲的遗言。只有人们的眼睛充满了困惑,重复地问着为什么?”
“正是我,堂吉诃德!拉曼查的英豪~誓将人间罪恶扫荡~。”
突然,一切声音都停止了,只剩下雪划过空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