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女孩身侧掠过,带着远处正在燃烧的屋舍的余温。
她抬起头,越过罗恩的肩膀看向他身后。
那些身影从黑暗中站起来的时候没有脚步声,一个接一个的,像是被一根看不到的线从地面上提起来的。
他们的动作很慢而别扭,每一段关节的伸展都像是正在重新学习如何弯曲,他们学习的速度远超于了婴儿,仅仅数秒便掌握了人的运动方式。
“你们……愿意再帮我一次吗?”
米娜和维尔福相互搀扶着从村子另一边走来,率先开口,“当然,不只是为了小林汐汐,新仇旧帐。”
老汤姆则已经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想法,挡在了法师与女孩之间。
宫廷法师站在屋顶上,他低头看着下方正在聚集的人影,将法杖的末端在地面上敲了一下,“怪物!这是你逼我的,出来吧,小家伙!”
那声敲击的余音还没有散尽,地面就开始震颤,骨头拼接出的巨兽从村子边缘的瓦砾中升起悬浮于空中。
骨化作的巨龙转过它残缺的头颅时,伊芙琳看穿了它灵魂的轮廓。那团暗色的、边缘带着细密裂痕的灵魂之火深嵌在胸腔的骨骼内部,是纯正的亡灵生物,和不死者截然不同。
是来自地狱的生物。
“行……行,龙骨头汤……也行。”女孩念念叨叨着,倪克斯的神谕气息充盈着全身。
骨龙的前肢朝她的方向横扫过来,她弯腰让过了那道带着余风的弧线,在低身的同时手中凝出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刃。光刃在接触到骨龙前肢的瞬间烧灼出一道浅痕,但骨骼的厚度让她这一击仅止于表面。
骨龙又旋身不断进行攻击,张开嘴发出灵魂的嘶吼,但伊芙琳只是不断后退,大家也能够挡住骨龙的大部分力。
伊芙琳向前一步,手中的不再是光刃,而是漆黑的弯刀。
“断魂。”女孩看见了,那在头骨中央的锁,漆黑的刃斩断了紫色的虚影。
“你……你做了什么!我听不到它了!”法师怒吼着,背后终于施展的术法再一次轰向人群。
维尔福慢悠悠地弹着琴,轰鸣的闪电全部被绿色的球形屏障拦截。
而骨龙突然腾空而起,张开嘴,空洞的口腔中凝聚着符文。
“好好好!哈哈哈!”宫廷法师见状大笑,“没想到这龙看上你们了,你们慢慢和它玩吧。”
说完,他手中出现了一张鎏金卡牌。
他的脸色却越来越不对。
我幽幽地从黑暗中出现在他身边,“你是不是忘了为了防止我用空间道具逃跑又或者怕我摇人,这片地方可都被你们自己空间封锁外加屏障了呢。”
而另一个女子的身形则扼住了他的脖子,看着他慢慢失去了生命力。
随后,那道黑影便回到了我的影子之中。
“倪克斯,有办法搞定骨龙吗?”我看着地上的倒影,开口问道。
“我的权柄只管不死者,加油。”
骨龙愈发狂暴,身上散着血色的光芒,这才是真正来自地狱的灾难。
我和村民们一次又一次硬扛着骨龙的利爪与龙息,却无法对它造成半点实质性伤害。我的思维正在像被冻住的河流一样缓慢而不可逆地停滞下来,没有了枢机之光,我又能如何对抗这种纯粹的暗的生物。
面前那片被血光笼罩的巨大骨架,它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旋转、坠落、重新升空,每一次落地都能让地面震动一瞬,更让大家受伤无数。
米娜和维尔福正在两侧试图引导它的注意力,老汤姆放下了斧头而扛着一根烧焦的房梁挡在它的前进方向上。
温柔的声音再一次出现在我耳边:“小伊芙琳,马上就要天亮了呢。”
我没能理解倪克斯的意思,但恐怕是说祂的神谕只能在黑夜生效,一旦神谕消逝,我们恐怕就彻底完了。
又是一次骨龙的下砸,而米娜的灵魂之火化作无数绿色的荧光,身体倒在了地上,没有再重新凝聚。
“米娜……?”不死者本身就能学会各种强化和部分魔法奥术,但代价是会消耗灵魂之火,而受伤的恢复也会消耗灵魂之火,而灵魂之火竭尽,那么就彻底无法回来。
维尔福静静地看着再一次升起的骨龙,脸上透着一副决然的神色。
“维尔福!”我叫住了他,灵魂的火焰马上就要熄灭。
“我可不能躲在米娜后面……”维尔福弹完了最后一段琴,那道屏障直到龙息结束还矗立着,但抱着鲁特琴的大叔早已倒下。
一个接一个的,大家用最后的力量挡住了骨龙的攻势。但我却找不到任何破局的方法,光剑砍在骨头上能有一条划痕都算好了。
“哈……为什么呢,即使到了这个地步,还是救不了大家吗。”我想到了最后的一种方法,那便是初代教皇的做法,去窃取神明的伟力。
在我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那些正在散去的绿色光点没有完全消散,它们像是找到了方向——朝着我的方向飘来。
第一道绿光触碰到我手背的时候,我没有感觉到灼热或冰凉,而是一种像是被温热的掌心贴住了一瞬的触感。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它们落在我肩头、发顶、指尖,像正在慢慢被点亮的小盏烛光。
我看着那些光点,每一道我都记得是谁,那道稍亮一些的是米娜的,那道偏暗一些的是维尔福的,那道有点发红的绿光是老汤姆……
还有更远处正在飘来的、零零散散的其他光点,像是一些正在被风吹拢的细小花瓣。它们在空气中停留了片刻,然后逐一融入我的身体。
温暖而熟悉的光,我从小就认识的那道光,我一度以为它已经离开我了。神明是怜悯的,他们降下了独属于生命的奇迹。
我现在又重新认识了它,名为“生命的奇迹”,亦是枢机之光。
这份生命奇迹并不是治愈人们的奥术,是来自于生命本源的那份奇迹。
骨龙又一次俯冲下来。
“枢机之光……”我轻声说出那个词,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说过了。它在我口中仍然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没有因为被长时间搁置而变得无法辨认,也没有因为被弃置在角落而失去原有的光泽。
“我错了。”我向前走了一步,绿色的光芒跟随我的脚步,在我停下的时候便挡在了我的身前,“我一直以为我失去了那道光,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祂不认可我了。但其实,那道光从来没有离开过。”
在奥罗拉沉睡时,权柄如潮水般从这个世界退去,只留下最后一道极细的金线悬于天际,在每一个黎明到来之前短暂地亮起,又迅速熄灭。那道光越来越微弱,像是快要燃尽的油灯。
就在那时,一名信徒抓住了那道光,他以奥罗拉之名建立教会,自封教皇。于是他便成为了最初信仰奥罗拉的教会的教皇,最初他的确是为了传播奥罗拉的名义,想要让那道光不要彻底熄灭。但随着教会壮大,他开始觉得那道光的来源已经不重要了。他建造了一座比所有教堂都更高耸的祭坛,要把那最后一道残留在天地间的微弱光线牵引下来,收为己用。
祭坛建成的那个夜晚,他站在最高处,张开双臂,呼唤那道光落入他的掌中。然而,他呼唤而来的并非光芒本身,而是那道光背后正在沉睡的存在。
这地上的伪神明惊醒了奥罗拉,当奥罗拉苏醒之时,只有一道平静的晨光从地平线的最远端开始推移,越过山川、掠过城池、穿过祭坛的每一道缝隙,最终落在了那个人的身上。那一刻,他自己看清了自己,他的记忆被完整地展开在眼前。看着那些他已经记不太清了的、曾经被他利用和伤害过的人们,他们的面孔在他面前陆续浮现又消散。他跪在祭坛中央,声音已经听不出是悔恨还是醒悟了。
祂说:“汝的罪与不曾参与的家人无关。待到黎明时,恕汝之罪也。”
人们只知道,当黎明的光线扫过那座高耸的祭坛时,祭坛顶端已经不再有任何站立的人影。
就这样,在那天后,那位教皇永远的消失了。
“待到黎明之时,恕汝之罪也!”耀眼的光自地平线上升起,自我的身后升起。
尽管夜尽天明,雪却更是大了,而燃烧的房屋也慢慢恢复的平静。
血色的半轮残阳,将大地染为了血红,与黄昏别无二样。
骨龙察觉到数个恐怖气息聚集在面前的女孩身上时,已经太晚了。
伊芙琳背后凝聚出一把炙热的十字剑,那是神谕的象征,此刻被伊芙琳握在手中。
“安息吧。”我说,“你已经不用再回到那个地方去了。”
黑暗与光交错,在这片天空下共存。
神谕代行-倪克斯,神谕代行-奥罗拉,神谕代行-盖亚。
残阳暮雪,朝见黄昏。
“……大笨蛋,大家,都是大笨蛋。”我站在这片正在降下的晨光中,笑着骂着那些无法再听见我声音的人们,剑自身后随拂晓之势斩断骨龙的残躯。
骨龙那残余的灵魂之火则也被吞噬在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