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愚者
骨龙的脊骨在她面前塌落的时候，伊芙琳正跪在河滩的碎石地面上。
已经是那场大火后的第二天，伊芙琳一天一夜都跪坐在这个地方，身体一动不动着。
“大人……大家不希望你一直这样消沉……”莉拉在旁边弱弱开口，已经是不知道第几十次了，伊芙琳从未有过回应。
身后熟悉的感觉传来，是希卡贝尔啊，她正站在树木的阴影下看着我呢。
我的膝盖压在一块被火烤热的石头上，手掌撑着前方已经不再有温度的沙土，指尖触到的是老汤姆那件被血浸透的外套边缘。
那件外套我见过很多次，每次老汤姆从山上回来都会把外套挂在门前的木桩上，用同一只手拍掉肩上的落叶和木屑。只是……现在已经随着灵魂之火的燃烧殆尽也只剩下了几块漆黑的皮了。
旁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是加雷特，他手里还攥着一根铁棍，那枚铜镯子从他围裙口袋里掉出来，歪在碎石之间，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温润的微光。
“哈……愿你们来世……去你妈的狗屁的来世！？灵魂都没了还有什么来世！！？？”伊芙琳暴怒地喊叫到，然后气喘吁吁地呼吸着。
莉莉仰面躺在更远一些的位置，还是我把他的身体搬了过来，双臂张开着，像他跑累了躺下来休息的样子，只是胸口不再起伏。
已经太晚了，她什么都没有做到。
“艾琳娜妈妈、汤姆大叔、加雷特、梅纳德、玛莎婶婶、莉莉、罗恩、维尔福、米娜酱……”我背对着希卡贝尔念叨着熟悉的人们的名字。
伊芙琳听到了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断裂的声音，那可不是维尔福的琴断弦的声音，毕竟维尔福的琴连灰都不剩了。
那些骇人的声音来自她体内多个不同的位置，像一架钢琴上所有的琴键被同时按下后没有弹起来，滞留在被触发的状态，却没有任何新的音符从那里流出来。
伊芙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仍然残留着刚才挥动圣光时的余温，但那种温度正在流失，像一杯被放在寒冷空气中的水正一层一层地变凉，无法阻止变冷却也找不到热源。
她想起了汇星城，想起了那些她没能救下的人。
最后，她想起了这里，想起了柳溪村的每一个人，想起那些她原本以为这次能留住的名字。
少女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指甲嵌进了掌心的皮肤，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沿着手腕的线条向下淌。她没有使用任何治愈术去修复那道正在溢出血液的凹痕，她只是继续攥着，像是正在靠那种持续向内收拢的力来确认自己还有能力通过身体的收缩来改变外部世界，亦或是确认自己还活着。
伊芙琳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正在燃烧的村庄轮廓，然后她缓缓地直起身站起来。
“圣光……真是没用啊，或者说……从战斗的时候，就一直在抗拒我。”
“我想要杀死敌人的时候，圣光告诉我它做不到；我想要救下那些人的时候，治愈术告诉我只能勉勉强强吊着命，随便一点恶化就能去死。枢机之光也是，不过是奥罗拉拉拢信徒的存在……它们每一样都在该到的时候没到，或者到了之后不够。它们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要靠我自己的手才能做到，而它们只是辅助……”伊芙琳抬起那只正在淌血的手，看着它，“可我的手里什么都没有。”
希卡贝尔跨过了那截正在冒烟的脊骨，绕过加雷特的遗体，停在伊芙琳身侧：“你的手里有我能看到的东西，名为希望的东西。”
“大人真的很厉害了，已经救了很多人，您手中的希望至少让您救下了一座城市，你曾经告诉我的那座汇星城！”
“我也以为有。”伊芙琳松开了手，血沿着指尖继续滴落，在地面上画出几道断续的红线，“但我现在开始觉得，那种东西可能本来就不是一个能握住的物品，而是一直在通过我的指缝向下漏。汇星城的那些可怜家伙，如果没了教会的话恐怕也会分分钟化为一片平地。我们做不到一辈子保护着它。”
我转过身，不再看那些散落在河滩上的人影，迈步朝着黑暗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五步之后停了下来，我侧过头对希卡贝尔说：“我一个人去就行。你把能带走的人都带走，尤其是莉拉，让她回城主府吧。明天天亮之后我会回来的。”
然后继续朝那片暗色走去，希卡贝尔自然没有任何阻拦，莉拉想要伸出手抓住我的左手，但手抽走了。
走进黑暗之后，感觉到脚底下的地面从碎石变成了更柔软的覆盖物，像一层被反复踩实的灰烬与尘土混合的地面。
我就站在那里，在这里看不到到任何光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一阵持续的低沉嗡鸣在她胸腔正中央的位置缓慢振动着，像一只正在从内部观察我的眼睛，已经注视了很久，只是现在才确认我终于愿意转过头来。
“你知道我要什么。”我开口道，“我想要他们活过来，我想要自己能有足够的力量把他们拉回来。我想要下次不会再有人因为我而站不起来，如果你真的在看——那就把该给我的给我。毕竟我窃取你神力与权柄的时候你一直都在看吧，别以为我不知道。”
模糊的像一层被压在水面下的低语涌入脑海：“你一直都知道，如果我把力量全部交给你，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不需要回去，”伊芙琳说，“我只需要往前走，而且这也如你所愿不是吗？”
“……好。”
那阵在胸腔中央回荡的低沉嗡鸣忽然之间变得清晰了。
伊芙琳感觉到自己的脊椎内部正在发生某种变化。这种感觉像一根被反复弯曲的金属棒在被压到接近极限的边缘后，终于被彻底折断，然后以一种新的方式重新连接起来，像是黑心医生所谓的断骨增高法那样。
女孩体内那些她已经习惯了的温暖白光的余温，而现在正在被一种更冷的、更深沉的东西所取代。
女孩的指尖不再能迸发出银白的光芒了，但她的视线可以看到那道在空气中缓慢流动的、正在把所有人的灵魂碎片逐一收集到某个中心点的过程。
她看到了那些正在缓慢凝聚的、属于柳溪村村民的灵魂碎片，也看到了更多、更远的灵魂碎片，甚至是那些更久远的人们的残响。
伊芙琳没有感到任何情绪波动，按理说不应该感到开心吗，但她只是看着那些碎片正在以她现在能够控制的方式重新排列，像在一幅旧地图上标出所有她已经走过或未走过的路径。
随后女孩转过身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去，穿过那些刚刚熄灭的篝火残余，穿过散落一地的碎片和残骸，走到骨龙的骨架前方。
那具骨骼仍然半立着，头骨裂开了几道缝隙，主躯干被神力暴力打穿了一个巨洞，灵魂已经散尽。
女孩伸出手，掌心触到骨龙前肢的关节处。那具骨龙的灵魂碎片开始朝她手心的方向缓慢聚拢，然后一片一片地重新附着在骨骼表面。她握着那具骨骼的关节，把它重新拼回了它原本的位置，然后松开手，转头看向已经被火光映亮的骨龙眼眶内部，一对沉默的银色光点正在重新燃起。
伊芙琳回到希卡贝尔面前的时候，身后跟着一具正在缓慢移动的骨龙躯壳，那被神力打穿的躯体也已经修复。
希卡贝尔看了一眼那具骨龙，又看了一眼女孩的脸，然后她问了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你还能用圣光吗？”
“不能了。”
“你还打算复命前往圣城吗？”
“我已经是孤家寡人了。”
“那你还打算继续往前吗？”
“自然往前走去，直到那些派来杀手的人全部倒下。”女孩背对着那令人作呕的骨头架子，只是微笑地说着，“之后我会离开，然后会有人重新记住这个世界本来不应该需要这么多人死去才能维持，但现在是先让那些混蛋倒下的时候。”
希卡贝尔慢慢走到伊芙琳身侧，“我就站在你旁边，直到你不需要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