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轨的运输高峰期已经过了,但商铺门口的灯笼和摊位上的油灯把主街照得像一条流淌着暖色光线的河。
成千上万的纸灯陆陆续续从街道上升向天空,像要比肩那些璀璨的星。
但它们确实做到了。那些天灯带着人们美好的愿景,将天空燃为星海。
街口有人在卖炸面圈,糖粉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沾在路人的袖口和围巾上。走几步就有一个捏糖人的摊子,老匠人左手里的竹签一翻一拧就是一只鸟,右手的竹签一翻一拧,一条鱼的形状赫然显现。
伊芙琳站在一个卖小纸灯的摊位前面走不动了。
摊上挂着一排各式各样的纸灯,有的糊着红纸,有的糊着浅粉,还有几只被做成了小动物的形状,蜡烛在里面跳动着把纸面映得透亮。虽然这些灯没法飞上天空,但那精致的手工依然能触动女孩的心,尤其是那只狐狸形状的。
莉拉也站在旁边看着,她的目光落在一只做成兔子形状的纸灯上,兔子耳朵竖着,纸面被灯光照得暖融融的,连耳朵尖都透着一层薄薄的橘色光晕。
“小莉拉喜欢这只可爱的兔子吗?”女孩注意到了莉拉的目光。
莉拉没有直接回应,“它看上去很温顺,想要用自己的心温暖黑夜。”
伊芙琳掏出自己口袋里最后那几枚铜币数了数,发现刚好够买一只最小的纸灯。她把铜币放在摊面上,指了指那只兔子灯。
“莉拉,只要你喜欢,我就会去给你拿到。”
老板把它取下来递过来的时候,灯柄是一截削好的细竹条,莉拉握在手里正好贴合掌心的弧度。
莉拉歪了歪头,稍微改动了下女孩说话的断句,“莉拉,只要你喜欢我,就会给你去拿到。”
“噗嗤。”女孩咧着嘴笑着,但调侃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样断句也不是不行哦,莉拉喜欢我吗?”
“当然,莉拉喜欢姐姐。”莉拉自然是察觉了女孩的那点小小的害怕,提着灯在女孩面前晃悠,“这只兔子很像姐姐哦。”
“我可不温顺,我是大灰狼呢!”
莉拉轻笑,看女孩那注意力集中在灯上,抱住了伊芙琳。
“如果姐姐是狼,那莉拉就喜欢狼哦。”
女孩还在看着那可爱的纸灯呢,就措不及防的被莉拉抱住了。
“咳咳咳,我来得真不是时候。”
希卡贝尔捡着三盏天灯从木桥上走下,话语间带着些许阴阳怪气,而莉拉也放开了伊芙琳。
“是莉拉擅自主张抱住姐姐的,与姐姐无关。”莉拉主动维护着伊芙琳,如果不知道莉拉的确是这有些卑微的性格,恐怕真以为是绿茶成精。
希卡贝尔将这比莉拉头还大的纸灯放进莉拉怀里,随后腾出的那只手摸了摸莉拉的脑袋。
“莉拉有喜欢的人,而且喜欢伊芙琳,我不觉得这是坏事,只是我有些好奇伊芙琳这家伙能不能给你幸福。”
“喂,怎么能这么说我!”伊芙琳直接上手捏住希卡贝尔的脸,像揉面团一样揉捏。
少女并没有阻止女孩的行径,任凭她玩弄自己的脸。
“你喜欢就好。”说着,少女将手中另一盏灯放入女孩怀中,“一起吧。”
女孩和莉拉对视点了下头,便跟在了少女屁股后面。
三人站在石拱桥上,脚下流水在无数天灯的照耀下倒映着星星点点,也倒映出三小只的身影。
“石拱桥,听说这是从东方大陆那学来的。”
“是的,质朴而有用。”
“苏德里啊,你就不能评价人家的美貌吗?你看着一个连一个的圆弧,还有桥面上这些石狮子——”
“姐姐,听说东方的人建桥时会在桥栏上刻狮子,是为了镇水、辟邪。”
“小莉拉懂的真多啊~,我有点好奇,石狮子怎么能镇住滔滔的河水。”
“致我们伟大的女神,信仰使我们坚定脚下的步伐,令我们不再恐惧。那些民间的信仰亦是如此,它们给予人们启示,给予人们生活的那份光。”
“你被夺舍了?”女孩诧异地看了眼希卡贝尔。
但很快头上就挨了一记手刀,“该放灯了。”
三个人,三盏灯,兔子,狐狸,绵羊。
伊芙琳把天灯举过头顶,纸面在月光和下方灯火的映照下透出温润的暖色。
她侧过头,看着希卡贝尔已经松开了手,那盏画着狐狸滑稽笑容的灯正沿着夜风的方向缓慢上升,穿过那些已经在空中浮动了许久的灯群,朝着更高处移动了一段距离,最终汇入那片正在持续扩散的光海之中。
“你许了什么愿?”伊芙琳问道。
希卡贝尔没有转头。“不说出来比较容易实现。”
“那你的愿望一定很大。”
“不算大。”希卡贝尔的声音被夜风裹着,脸微微偏折了一个角度,恰好让伊芙琳看不到她的神情,“只是希望某些人能一直这么闹腾下去。”
伊芙琳还没来得及接话,莉拉也已经松开了手。
她那盏兔子纸灯升得更慢一些,像是还在适应风的节奏,在离地面约两层楼高的位置停顿了片刻,然后被一阵更稳的气流托起,缓缓地融入了那些正在向上攀升的光点之中。
“哇,飞起来了!”
“莉拉许了什么愿望?”
莉拉想了想,她微微侧头看着伊芙琳,“我希望明年的这个时候,姐姐和苏德里姐姐也能陪着我。”
“我会在的,倒是希卡贝尔那家伙……”
“嗯,我也是。”少女直接打断了女孩的话语。
“那后年呢?”
“小莉拉这么可爱,我当然会一直陪着。”
“只要你想要,我便会出现在你身边。”
“那以后每年呢?”
“每年都在。”
莉拉没有再追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掌心,然后把手放了下来。
明年,那盏全新的灯也依然会在这双手上升起。
伊芙琳也举起了手里那盏灯,在最后确认它被妥善放稳之后,她松开了手。
那盏纸灯在她松手后短暂地停滞了一瞬,似那被她松开时的余温托住了一拍,然后才恋恋不舍地沿着夜风的方向,穿过那些仍在上升的光点,朝着更高处缓慢地移动着,融入了那片正在缓慢飘移的星海。
“你许了什么愿?”希卡贝尔问。
“不告诉你。”
“我觉得你也没打算让它实现。”
“我说不说它都会实现的。”女孩向着少女吐了个舌头。
风从河面吹过来,裹着炸面圈和糖浆的气息,拂过她们三人的肩头。
伊芙琳看着自己的那盏灯已经升到了比周围的灯更高的位置,成为繁星中的那颗平凡的星,在天际线边缘化作一道正在被吸收的亮光。
她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的两个人,又收回目光,看向河面上那些正在倒映着灯火的波纹。
“走吧,明年的灯我已经想好要买哪一盏了。”
伊芙琳转身蹦蹦跳跳着下了石桥,希卡贝尔立刻反应过来追了上去,而莉拉便只好提着裙子慌慌张张地追赶二人。
“别摔了!”
“知道啦——”
三道人影沿着河岸的方向被拉长。
在灯火与夜色交织的河面上,那些已经升空的天灯正在继续上升,把已经写下的话语带向更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