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洁的两只手都在伞柄上。
伞面偏向木木那一侧,她自己的左肩已经湿透。雨水不停的砸在伞布上,一下一下。晓环守在木木身侧,仍隔着外套紧压住伤口,雨水顺着她的指节往下淌。
红蓝的光是从巷口进来的。
警笛在那里停下,灯光穿过雨幕,在积水和旧墙上来回闪动。
几名警察下了车,其中两人穿过雨幕赶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个肩背宽阔的中年男人;另一人年轻些,身形瘦高,落后半步。
中年警察首先看见靠墙站着的木木。晓环掌下的外套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另一边,彦来扣着炎欣的前臂,炎欣没有挣扎,只反复低声说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都别碰地上的刀。”中年警察扫过众人的位置,径直走向炎欣,“同学,把她交给我。慢慢松手,退到伤员那边。”
彦来照做。中年警察接过炎欣的手臂,将她带离木木和刻刀。那名瘦高的年轻警察确认炎欣身上没有第二件利器,又回头问巷口的警察:“救护车到哪儿了?”
“已经到街口了。”
急救人员很快赶到木木身边。等他们接手按压,晓环才松开手,退到一旁。艺洁把伞举高,看着他们剪开木木肩头破损的校服。
确认现场暂时安全,中年警察才向几个学生亮了亮证件:“西区分局刑侦大队,午志辉。这是阎亮。”他收起证件,问道:“谁动的手?”
“是她。”艺洁蹲在木木身边,手里的伞仍遮着伤口。她指向炎欣,声音发颤,“她拿刀刺了木木。”
炎欣猛地抬起头:“不是……是她发短信叫我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
“我没给你发过。”艺洁抬起头。
“手机给我,我看看。”午志辉朝艺洁伸出手,“一个一个说。先说收到的内容和时间。”
艺洁说完第一条短信时,炎欣脸上的惶恐忽然空了一下。
“你也收到了?”她问。
艺洁没有回答,只把伞往木木肩头偏了偏。
阎亮戴上手套,拍下刻刀落地的位置,让两人逐一解锁手机,固定号码、内容和发送时间后分别封存。两部手机里的话截然不同,却都把对方说成先挑衅的人。
止血、固定后,急救人员将木木抬上担架。剪下的湿校服装进透明袋,随车带走。艺洁因惊吓和淋雨,也被要求一同前往医院检查。
增援的女警赶到后,炎欣被单独带上另一辆警车。彦来、晓环和绘莲则乘另一台车辆前往派出所,几人的家长和阳启随后同时接到了通知。
驶离小巷时,彦来一直看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脸。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掌心却还留着扣住炎欣前臂时的触感。
潮湿的地面、深紫色残光,还有一部碎裂的手机,接连从眼前掠过。车窗外的警灯一闪,碎屏随即暗了下去。
医院里只有零星几个病人。偶尔一声轻咳,很快又归于安静。留观室的隔帘里,木木侧坐在金属床边,右臂托在三角巾里。母亲背对着他追问医生,艺洁坐在他的左边,手还被他握着。
午志辉等医生说完,才请艺洁说几句。艺洁抽回手时,木木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艺洁在靠墙的铁椅上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仍落在那道隔帘上。午志辉和一名随行女警在她面前坐下。“你和炎欣平时关系怎么样?”午志辉放缓声音问。
“一般吧,也没什么深仇大恨的。”艺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昨天下午体育课因为,争场地,不知道她为什么火气很大。收到短信以时,我以为是她发的。”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有些发哑。她又看向那道隔帘,木木肩头洇开的血迹仍在眼前。
午志辉合上本子,回到帘内。木木的母亲还站在床尾,手里攥着病历本。
“病历、诊断证明、收费单据都收好,明后天复诊的也一样。”他说,“伤情鉴定我们会安排。”
“动手的那个孩子呢?”
“在所里做笔录,她妈妈陪着。”午志辉把本子插进外套口袋,“今晚我们把情况弄清楚,有了结果就马上通知你,放心交给我们。”
木木母亲把手里的纸捏出了褶,没有再问。
同一时间,派出所的小询问室里,白色顶灯照着房间每个角落。炎欣坐在母亲和女警中间,低着头靠上椅背。
“你捡到那把刻刀的具体地点、时间?”阎亮问。
“昨天下午,街心公园的长椅上。”炎欣的声音干涩,“用一个破纸盒装着,我看旁边没人,就拿了。”她盯着桌角,“我没想用它伤人。我知道这听着像借口,可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控制不住自己了。”
她没有看母亲。母亲也没有出声,只把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
问完这些,阎亮把书包移到桌面中央,当着炎欣母亲的面打开。灰色硬纸盒和几支黑色签字笔被一件件取出。炎欣盯着那个纸盒,像是第一次看清它。盒上的面单被撕去大半,胶带下面还压着一截纸边,露出“1847”四个数字。阎亮没有把它揭下来,连同纸盒一起拍照、封存。书包里没有能说明来处的票据。
封存单推过来时,炎欣母亲签了字,笔尖在末尾停住。
“警官。”她抬起头看着阎亮,“那孩子的医药费,我们家先垫上。我能不能去医院,跟人家当面说一声。”
“先别去吧。”阎亮把封条抚平,“你的话,我会转告对方家长的。伤情还没定,短信从哪儿来也没查清。等这两样有了结果,我们再通知你们两家到所里来。”
炎欣母亲靠回椅背。她看着女儿,像在思索着什么,随后移开了视线。
炎欣的询问暂告一段落后,阳启匆匆赶到派出所,外套肩头还沾着雨。走廊里已有家长在等。彦来的父亲拉过儿子的手看了看,彦来低声说:“我没事,没受伤。”阳启问过情况,便在几个学生身旁坐下。
午志辉从医院赶回派出所时,走廊里的挂钟已经快到八点。问话时,家长各自陪在一旁。
绘莲坐到桌前,把伤脚轻轻收在椅下。午志辉把她那通报警电话的时间念了一遍,才抬起眼。
“那时候巷子里几个人,各自站在哪儿?”
她说了出来,顺序没有乱,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午志辉“嗯”了一声,想安慰一下的问了句:“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吧,别怕哈,没事的”
“嗯。”绘莲说。
她的双手平放在膝上,没有发抖,只是十指并得很紧。
轮到彦来时,他把自己为什么追进巷子、怎样控制炎欣说了个大概。问到有没有看见别人发短信,他摇头。那阵无法解释的冷与紫色已经顶到喉咙口,可他还分不清,那是不是又一次混进眼前的“闪回”。要是说出来,警察会不会以为他连刚才讲的那些事也记错了?他把话咽了回去。
“巷口呢?有人看着你们吗?”
“我没留意。”彦来说,“不能确定。”
午志辉把笔录转过来,让他核对刚才说过的内容。
墙上的钟过了八点,三人的笔录才陆续做完。彦来的父亲向阳启问过木木的情况,又压低声音说:“这几个孩子今天都吓着了,明天在学校,得麻烦您多留意些了。”
“嗯嗯,我会的。”阳启说,“今晚先让他们好好歇一歇。家里有什么情况,您也跟我说一声。”
家长们又听民警交代了后续可能补充询问的事,才各自领着孩子离开。
炎欣还坐在那间小询问室里。母亲已经挪近了些,女警守在门边。
核对完笔录后,阎亮又把她的母亲叫到一旁,说明了一下情况,让她们保持电话畅通,接到通知及时到场。相关手续签完后,炎欣才由母亲暂时带回。
急诊楼门口只亮着一排昏暗的灯。木木刚结束留观和询问,他的母亲正扶着他走向一辆出租车。右肩的绷带从领口露出来,手臂悬在胸前。只肯让母亲托着自己的左臂。
走到车门前,木木忽然回头。几步外,艺洁正站在一个中年女人身边,双手攥着书包带子。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便钻进车里。
艺洁抬起头时,出租车已经开动。她追着那两点尾灯看了很久,直到车子消失在街角。
湿漉漉的路面上,只剩一小片晃动的红光。
第二天,天空放晴。操场边仍留着几摊积水。炎欣暂时停课在家,木木和艺洁也在家休养,教室里空着三个座位。早读前,阳启老师只说案件仍在调查,要求大家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说法;政教处随后分别找几名在场学生了解情况。
下午课程结束后,事先征得木木母亲同意,班主任阳启老师带着彦来、晓环和绘莲,代表班级去木木家探望。老式的居民楼,空气里混着木头受潮和炒菜油烟的气味。阳启老师走在前面,一路没怎么说话。
木木家在一楼。开门的是木木的母亲,她眼里布着血丝,却还是笑脸相迎,向阳启老师连声道谢,将众人让进屋。
客厅家具不多,沙发上铺着一张干净的毯子。木木靠坐在上面,右肩缠着绷带,手臂仍用三角巾固定在胸前。彦来还没来得及问候,便看见了坐在墙边折叠椅上的艺洁。她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见众人进来慌忙站起,杯中的水跟着晃了一下。
“老师好……”艺洁小声打招呼。
木木的母亲看了艺洁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去厨房倒水。
“感觉怎么样?”阳启老师将带来的果篮放在茶几上。
“真没啥事。”木木咧了咧嘴,“缝了几针而已,养一阵就好。我妈非得让我躺着,啥也不让干。”
“先听你妈的,安心养几天。”阳启说,“落下的课,我跟任课老师商量着给你补上。”
木木母亲把水端了回来,放在茶几上,跟阳启说起上午派出所的电话。对方家长愿意先垫医药费。屋里静了一瞬。
木木却越过阳启老师看向彦来,像有话想单独对他说。两人刚一对上视线,他便抿住嘴,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绘莲把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放在木木左手能够到的茶几边缘。晓环担忧地看向艺洁:“艺洁?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诶。”
艺洁摇了摇头:“我没事……就是有点睡不好。”她眼下泛着淡青,指腹反复摩挲着杯壁。
彦来站在沙发旁,看着木木固定在胸前的手臂。他把手插进口袋,指甲抵住掌心,想说些什么调整一下气氛。
“别摆那张臭脸了。”木木用左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就缝几针。养好了,哥们儿照样跟你抢篮板。”
右肩被动作牵动,他立刻收回手,咬着牙吸了口气。
艺洁按住膝上的英语单词手册,终于抬起头。她看着木木的右肩,眉头微微蹙着,轻声道:“你别乱动。”
“嘿嘿,知道了。”木木笑着道。
阳启老师还要回校处理后续事宜,叮嘱木木好好休息,便先行离开。彦来等人又坐了一会儿。木木说起班里的几件闲事,艺洁膝上的英语单词手册却始终停在同一页,右下角被她反复折出一道灰白色的痕。
木木的母亲从厨房端出一锅当归黄芪土鸡汤,给每人盛了一小碗。她把最后一碗放到艺洁面前,手指在碗沿停了停:“有点烫哈,慢些喝。”
艺洁低声道谢。热气扑上来,她低下头,用勺子慢慢搅着汤。
喝完汤,彦来看见木木脸上已经透出疲惫,受伤的肩膀塌了下去;木木的母亲又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不早了。”彦来站起身,“木木,我们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嗷,早点一起打球去。”
晓环跟着站起来:“对,木木你要多休息。艺洁,”她转向艺洁,“我们一起走吧?”
艺洁抬起头,连忙点了点头。她站起来后没有立刻走,而是弯腰捡起从沙发扶手滑落的木木的外套,叠了两下重新搭好。她的手指在领口处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好好休息。”她转向木木,又朝厨房方向欠了欠身,“阿姨,谢谢您的汤……打扰了。”
木木母亲紧绷的眉眼松下来一些:“没事,你们路上小心哈。”
木木想站起身,被彦来按住没受伤的肩膀:“行了,好好歇着吧。”
木木的母亲送到楼道口,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
雨后的街道已经恢复了喧闹,只有商铺屋檐还在断断续续地滴水。
艺洁忽然回头看绘莲,像是憋了一路。
“昨天……你怎么一点都不慌啊?”她说得半真半假,想让自己听起来轻松些,“我手都在抖,你还知道先打哪个电话。”
绘莲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
“我慌啊,只是突然想起网上说的。”
说完她就接着往前走了。艺洁愣了一下,跟上去,没有再问。彦来和晓环并肩走向公交站,一路都没有说话。
“你还在想,要是早点把她们拦住就好了?”晓环问。
彦来没有回答。
“不是所有恶意,都能用道理化解的。”她看着前面的路。
彦来张了张嘴。公交车正好进站,刹车声把没出口的话压了回去。
他们随着人流上车。车厢里有些拥挤,彦来的目光投向窗外。
公交车在红灯前停住。玻璃上映着车厢里的人影,彦来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木木发来的消息。
【晚上有空吗?有点事想跟你说。】
他想起木木下午几次看过来的眼神,回了一句:“吃完饭来。”
快到站时,晓环抬起右手看了看。表带扣在那里,指针还是三点十七分。
“中午我去问了一下。”她说,“学校后门那的修表店。”
“怎么说?”
“他拆开看了很久,说里面没坏。”晓环回想着,“游丝、机芯都正常。他给我上了两次弦,走一会儿,又停了。”
“啊?那是什么原因,这么奇怪的?”
“他说不上来。”晓环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最后钱都退给我了,说这个他修不了。”
公交车进站,气压门“嗤”地开了。
晚饭后,彦来折回木木家。木木母亲开门时,手里正拿着取药单和一个布袋。她说还有一盒药得去医院拿,请彦来替自己陪木木坐一会儿,便匆匆出了门。
客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木木靠在沙发上,眉头紧锁,额角蒙着一层被疼痛逼出的薄汗。茶几上的体温计刚用过,水银柱停在三十六度八。屋里只剩他们两人后,他忽然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缓缓转向彦来。
“彦来……”他声音沙哑地开口。
“嗯,咋了?”
木木用左手把毯角压平。窗外有人推开楼道的铁门,他的手停了一下。脚步声往楼上去了,他才重新看向彦来。
“我怕关伟荣又回来了。”
彦来顿了一下:“你爸?你看见他了?”
“没有。”木木摇头,“昨天缝针的时候,我老想往后缩。回来以后,楼道里一有动静,我就想去看门。”
“跟你妈说了吗?”
“昨晚说了。她问我是不是见着他了,听我说没有,就坐了好一会儿。”木木低下头,“今天上午警察打电话来,她也说了。他们问以前的事,问有没有收到电话,或者在哪儿碰见过他。”
“都没有?”
木木摇头,继续捋着毯角那道折痕。
“我也知道,可能就是昨天吓着了。”
彦来在他身旁坐下来:“没事,不用一个人憋着,有啥就说说。”
桌上的钟又走过一格。木木没有再提父亲,问起学校今天布置了什么作业。
同一时刻,西区分局刑侦大队的桌上,摊着两份短信记录。
阎亮把第一轮邀约并排放好。发给炎欣的那条,比艺洁收到的晚了两分钟;两个人都把对方当成发信人,却没有任何一方手机发出过对应的内容。
“都只收到了自己这一边。”他说。
午志辉把第二轮也推过去。雨巷里,两条新消息来得很近,分别往两人最恼火的地方戳。
“可能有人在旁边看着。”阎亮说。
“也可能只是等她们放学。”午志辉用笔尖点了一下“还带人撑腰”,“嗯,不过这句话没有说带了谁。我们找找周围有没监控,其他方向的信息也同步一下。”
灰盒的照片压在文件夹下。撕剩的四个数字挨着胶带,另一侧有半个模糊的印章。阎亮把它放大,印章还是看不全。
“刀上、盒上都有拿过的人。还没有能指向另一个人的可靠痕迹。”他说,“号码也得继续核实。”
“查一下这个盒子从哪儿来。”
午志辉翻到木木母亲补充的那一页。她说过往有被家暴的经历,也说目前没有收到前夫的联系,更至那以后没有看过见他。那个名字被另记在需要核查的一栏。
阎亮收起照片,拿上外套。公园入口应该有商铺还没关门,我去问问前天谁在那里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