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周遭的大街与商铺在机车的时速下不断变幻,在他头顶,那座矗立在都市中心的灰色高塔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近。
冰冷,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与色彩,也没有奇特的构造,灰白色的外壳点缀着深色窗户,如果不是其直达天际的高度与上面的蓝金色联合议会旗帜,这看起来就是一栋再平常不过的办公大楼。
“你进去过这塔楼里面么?落雨忍不住问道。
“没有,那老东西倒是隔三岔五会进去一次…”诺伊娜逐渐放慢了摩托的速度,“我们快到了,如果真的对那里好奇倒是可以问问他,不过他多半什么也不会告诉你就是了。”
越过长长高坡,眼前是一派宽阔的大道,栽有树木的大道两侧立着落雨不认识的人像,正当落雨想问这些雕像的来历的时候,诺伊娜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开口道:
“这些都是代表异能者与普通人双方订立条约的人,那座最大的雕像…”
雕像的左手指向高塔的方向,右手则紧握着自然下垂,至于高帽下的那张爬满皱纹的脸,则显得平和、安详,落雨的目光停在这副耐人寻味的面孔上,种种想法涌入心头,却最后只说了一句:
她微微抬头看向站在大道尽头那座头戴高帽身着宽大礼服的人像,停下车说:
“是我的曾祖父。”
一点无奈,又有一点嫌恶。
“看起来是个很有故事的人。”
“只是一个叛徒罢了。”诺伊娜简短的说,“还差一点路就到了,前面有一个检查站,下车步行吧,在哨卡前面不要说任何话,听见没有?”
落雨依言跨步下车,二人踏上铜像后面的一道狭窄的小径,不出几步,眼前的景象让落雨睁大了眼睛。
不是因为那堵延展开的高墙,也不是因为正中央那闪着红色警戒灯的检查站闸门。不,这些为了防范他们这些异能者的城市布景落雨早已在过往的日子里习以为常。真正令他汗毛倒竖的,是那些他只在广播与其他人口中听闻,而如今亲眼目睹的人。
联合体的国家宪兵守卫屹立在哨卡两侧,显眼嵌在玄色制服上的多孔鳞片状装甲在太阳下闪着寒光,但要论更加让人不安的地方,还是那完全罩着整个头部的漆黑面罩,和双臂交叉间的银白火器—那奇怪的形状甚至连对枪械知识有一定了解的落雨都叫不出名字来。在他们靠近的时候,宪兵们没有动作,没有言语,但落雨不知为何却觉得那面罩后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这个外来者。
宪兵仍旧定立在原地,但随后一句扭曲变形的合成音透过面罩传了出来。
“证件。”
距离哨卡五米处,诺伊娜停了下来,打手势示意落雨不要说话,随后走到其中一个黑身影前。
诺伊娜从袍子里摸出一张镶着金边的小卡片,举到黑面罩前。
一秒钟后,哨卡上方的指示灯由红转绿,硕大的闸门升了起来。
“走。”
注意力放在宪兵身上的落雨差一点没注意到前面诺伊娜的声音。
他们一直看着他。
他一直看着他们。
他觉得自己注视着的绝对不是什么正常的活物。
“他们就是宪兵队?”在身后的闸门缓缓落下后,落雨小声说。
“不错,以后运气好的话你还要和他们打交道。”
此时已近正午时分,秋日的暖阳照在二人与身前的绿荫步道上,也多少赶走了一点落雨在直视宪兵们心脏翻起的恶寒。
“…是活人吧?”
“什么?”
“他们是活人吧?”
诺伊娜耸肩道:“我也不知道,但我见过他们执行任务时的样子。除非是不想活了,否则不要在他们面前说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要想着和他们对着干,明白么?”
“明白了…”
“哦,还有,欢迎来到伊斯菲尔宅邸。”
落雨闻言抬起头,然后疑惑地眯起眼睛。
他的面前是个连接着四条岔路的环岛,再往前一点,则是一栋双层,面积看上去甚至没有落雨住的那栋公寓楼面积大的…民宅?
“你是说前面那栋?”
“正是,进去吧。”
落雨的眉毛扬的更高了: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伊斯菲尔家族的住处?不说奢华气派的装修了,如果他是这栋宅子的主人,肯定会先去给那斑驳剥落的墙皮刷上一层新漆。
推开了有些摇摇欲坠的院门,落雨踏上台阶刚伸手要按门铃时,身后的诺伊娜便说:
“那门铃八百年前就坏了。等下,我去给那老不死的打个电话。”
“进屋…要换鞋子嘛?”落雨犹豫了一会,说。
听到这话,少女不耐烦地咂嘴:
“随意,客套什么,要换鞋自己去鞋柜里找双拖鞋。”
一边说着,她掏出手机按了几个键,举到耳边:
“喂?嗯,回来啦,去给我们开个门…什么态度不态度的,快点!”
在落雨犹疑半天最后还是选择从柜门里抽出一双鞋套之后,宅门“吱呀”一声开了。
“娜娜?娜娜!“
声音的主人在看到诺伊娜后猛地撞开门,冲上前紧紧抱住了她。
“你的手怎么了?受伤了吗?我和爸说了一百遍了不要让你一个人出门他就是不听!我这就回屋给你拿药!”
“痛痛痛痛痛痛痛——太紧了莉莉丝!松手!快松手!“
听到这话,莉莉丝闪电般退了回去,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在·诺伊娜身后目睹这一幕的落雨,赶忙露出微笑,伸手打招呼道:
“啊,你就是落雨吧?幸会幸会,我叫莉莉丝,是娜娜的妹妹。”
莉莉丝的气质与外貌看上去和她姐姐没有一点相似之处,一头打着波浪卷的巧克力色长发挽在脑后,修剪齐整的刘海下的黑框眼镜透出一种平易近人的书卷之气。灰眼眸中好奇与友好的神色兼而有之,披着一件黑色长风衣的她脸色微微有些泛红,兴许是刚才的拥抱被落雨看见后让她有点不好意思吧。
感受到这份友善的落雨同样报以笑容:“是的,也很高兴能认识你,你的姐姐一路上给了我不少照顾。”
一听到这话,诺伊娜瞬间就把脸别了过去,看到自己的姐姐这幅模样,莉莉丝轻轻笑了一声,说:
“大家一路上都辛苦了,来,先进门好好休息一下——”
“恐怕暂时还不行。”
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音色低沉,有力,同时还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莉莉丝转过身,不情不愿地说:
“爸,他们大老远过来,还可能刚刚打过一场,你就不能先让他们休息一下吗?”
“这不是什么可以明天再说的事情。”莉莉丝的身后,伊斯菲尔的家主,伊利亚.伊斯菲尔严肃地说,但随即,他的语气柔和起来,“我也理解你们一定经历了很多事,尤其是你,娜娜。楼上的床给你铺好了,先去休息吧。”
莉莉丝没有再说话,而诺伊娜冲伊利亚翻了个白眼,也一样不声不响地跟着妹妹进屋踩着楼梯上了二楼,落雨看着他们的背影,说:
“您一定就是伊斯菲尔先生了?”
“正是本人。”伊利亚和缓地说,“我相信你一定有很多事情想问,也有很多话想说,我也一样如此,来,我们可以在房间里慢慢谈。”
落雨完全错乱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老师们口中那个唯利是图的走狗?他棱角分明的脸带着一种十足的亲和力,而他的衣着——落雨迅速扫了一眼客厅的陈设,就和他的大衣一样简朴却并不鄙陋。
好吧,至少他应该会把这一切说清楚。
落雨踏出脚步,迈进了伊斯菲尔的家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