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麦里传来绫音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远离市区的原因，在那其中甚至混杂着细微的电流杂音：
“列车只能到这里了。接下来必须步行。再往前走，就是阿拜多斯沙漠——在沙漠化现象开始之前，那里就已经是沙漠地带了。”
老师在站台尽头站定，沙砾被不知从哪刮来的阵风从衣领灌了进去，像无数只蚂蚁爬过他的后颈。放眼望去，视野被一层昏黄的纱幕笼罩，天空和大地之间没有明确的分界线。这样的景色看久了，眼角便很快开始发酸，老师抬手揉了揉，直到泪水混着沙尘淌下来才稍微好受一点。
“因为会有一些发生故障的无人机、机器警卫、自动人偶什么的在那边徘徊，所以是个比较危险的地方......但现在只能硬着头皮过去了。大家再仔细检查一下自己的武器。”
尽管绫音的语气听起来很平稳，但老师还是嗅到了一丝紧张的气氛。
“这里还是老样子啊。”老师轻声说。
周围的景色和老师被绑架那次几乎完全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当时他的身边只有芹香一个人，而现在，阿拜多斯的大家都站在这里。
他的视线落在了芹香的身上：“芹香，不觉得怀念吗？”
“怀念？”芹香挑起一边眉毛并且捏了捏手中的枪带，“你指什么。”
“故地重游。”
“......你把这里叫做故地？”
“毕竟那是老师和芹香的破冰之旅——”
芹香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也许她本人都没有注意，她的手套上此刻还残留着枪油和汗水的味道。她凑到老师耳边，用一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道：“大家都在呢！？揍你信不信？”
“芹香酱和老师的关系真好呢。”野宫在一旁笑吟吟地说道。
“才不好！”
经过昨晚在野宫家的简单动员，老师决定今天带领阿拜多斯众人前往沙漠深处，查清凯撒集团到底在谋划什么。这个决定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响应。芹香自不必说，听完提议当场就答应下来。绫音与老师抱着同样的想法，甚至抢在老师开口之前，就已经向夏莱发出了协助请求。
唯一没有明确表态的人，是星野。
老师不自觉地用余光瞥向队伍后方。星野依然双手抱头，慢悠悠地跟着，鞋子踩在沙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视线一直打量着周围的景色，这一成不变的沙漠似乎真的勾起了她的某些回忆。
“......”
——这么说起来，梦告诉我，她当时就是在沙漠中丧命的。
“话说，老师。把这个情报泄露出去的竟然是格黑娜的风纪委员长，你不觉得奇怪吗？”身旁的芹香突然一本正经地问出了这个问题，“她明明是其他学院的人，为什么对我们自治区的事情这么了解？”
“这.....她说的是为了弥补我受伤。”
“话是这么说......”
“而且，格黑娜毕竟是大型学院，她们能掌握的情报自然要比阿拜多斯这种小型学院要多。而且天雨同学当时说的是‘在其他学院的自治区附近’。事后我和奥空同学商量过，也许当时格黑娜并不想直接入侵阿拜多斯。”
“但刚攻过来的时候，风纪委员会有非常明确的入侵意图。”白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老师身侧，并且与老师保持了步伐一致，“那里是不是阿拜多斯的自治区，对她们来说并不重要。那个亚子做出的，是十分明确的敌对行为。仅凭这一点就足够说明问题了。当时不论是老师还是绫音做出的判断，都没有错。”
白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老师偏头看了她一眼。
“谢谢砂狼同学。”
“嗯，只是实话实说。”白子目视前方，侧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喂，芹香。你能不能像砂狼同学这样偏袒我一点。”老师转过脸去，语气里多了几分刻意的得意，“明明我们认识的时间更长，但我怎么感觉砂狼同学对我比你对我客气多了？看看，人家还会替我挽尊。”
“我可没有抚慰废柴大人的义务。”芹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芹香，你再这样下去可是会越来越倒霉的。”
“这算什么？诅咒吗？”
“不不不......”老师故弄玄虚地摇了摇头，“对周围人永远避之不及的家伙，就算连幸运也会绕着她走。”
“安心吧，我只是对老师你避之不及。”
“可恶的记忆！快点给我从芹香的脑袋里出去！”
老师作势便要去拨弄芹香的头发，而芹香则是一边躲闪一边挥拳。如果不是因为有任务在身，两个人也许真的会在沙地里扭打起来。野宫在一旁笑着打圆场，而白子则面无表情地看着老师和芹香，似乎并没介入的打算。
然而正当老师和芹香玩闹的时候，老师突然感觉到一股视线正看向自己。老师本以为是星野对他的行为有些不满，于是便虚心地向星野的方向瞄去，但她还是漫不经心地看向周围的沙漠，似乎根本没有向这里看过一眼。
就当老师以为是错觉的时候，他的衣角处却传来一阵轻微的拉力。偏头看去，白子正仰着脸看他。风把她的银色短发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额角，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
“呃？砂狼同学怎么了吗？”
“嗯，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想问了。”白子的语气很认真，“为什么老师只叫芹香的名字，而对我们则是姓。”
“啊.....这......”老师一时语塞，接着便下意识地看向了芹香。
至于芹香也只是回了老师一个“你自己看着办”的眼神，尽管如此，老师还是注意到了芹香微微泛红的耳尖。
老师的大脑飞快运转——总不能把当时夜里在沙漠中发生的事、还有柴关拉面店里的那些对话都告诉白子吧？要是真说了，芹香绝对会当场把自己埋进沙子里。
“因为芹香她......呃......之前柴大将说听我这么叫着有点别扭，所以我就慢慢地改了过来。”
“那我也要。”不知为何，白子的语气突然坚定得像是下达什么作战指令一样。
“什么你也要？”
“嗯，老师也要叫我的名字。”
“欸？怎么这么突然。”
毕竟昨天老师才算和白子好好地交流过一次，在此之前除了第一次到对策委员会和格黑娜的战斗以外，两人可以说是完全没有任何交集。而昨天夜里，白子主动来找他商量星野退学的事，至今都让老师有些想不通。如果星野提醒过野宫要小心老师，那白子理应也收到过同样的提醒。然而她依然首先选择了信任老师。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突如其来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反倒让饱受奇怪记忆折磨的老师感到一丝异样。
“不......可以吗？”白子微微垂下眼，表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活像是一团即将被狂风吹灭的火苗。
“没有没有......”老师连忙清了清嗓子并且一本正经地看向了她，“白子......同学？”
“白子就好。”
“白子......”
“嗯。”她的嘴角浮起一点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啊！那我也要！”野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晃着老师的手臂加入了对话。
“野宫......”
“嗯嗯嗯，果然这样才对。”
“嗯？话说老师和野宫原来不是直呼名字吗？明明昨天晚上......”
“白子酱！”一旁的野宫红着脸连忙捂住了白子的嘴，“都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呃？昨晚？”芹香眯起眼睛，目光在老师和野宫之间来回扫。
“什么都没有！”野宫抢在老师前面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对吧，老师！？”
看着满脸通红的野宫，老师一时间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两个人应该确实没有干什么不好的事情。不过野宫毕竟也是圣奈芙蒂斯的千金，对这种事产生这么大的反应也完全情有可原。
“什么都没有。”
“说的好可疑......”芹香嘀咕了一句，但看在野宫满脸通红的份上，终究没有继续追问。
一行人继续前行。
沙层越来越厚，每一步都像踩在过筛的面粉里一样，稍不注意脚踝就会陷下去。风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就像这片沙漠本身在呼吸一样。感到有些不太舒服的老师把领口又往上拉了拉，但沙粒还是无孔不入地从袖子、鞋子和任何一条缝隙里钻到老师的衣服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过于炎热的原因，老师喉咙干得发紧，每次吞咽都会有一种被砂纸摩擦的触感。
“被沙土覆盖的市区我去过，但进到更远的地方，我这还是第一次......”
“哎呀~真是好久没来这里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触景生情的缘故，一直默不作声的星野忽然开口了。
“前辈之前来过这里吗？”
“啊啊，嗯。以前因为理事会的任务来过几次。”星野环视四周，语气里带着一种稀薄的怀念感，“再往前走点你们猜怎么着？就能看到举办过阿拜多斯沙漠节的绿洲了！”
“什么？有绿洲？在这种地方？”芹香满脸不可置信地望向前方，可回应她的只有一望无际的黄沙。
“嗯嗯，不过现在已经干了。据说以前那边比一般的湖还大，划个小船都不是问题。”说到这里的星野有些遗憾地笑了笑，“呜嘿，我也没有亲眼看过就是了~”
“沙漠节......我也听说过。”白子接话道，“是当时阿拜多斯最出名的节庆活动，会有很多游客来参观。”
“对对对。而且还有不少人从其他学院特地过来参加那个庆典呢。不过，那已经是沙漠化开始前几十年的事了。”
“庆典......有不少人特地过来？真不敢相信。”
老师听着她们的对话，脚步没有停。一座已经干涸了几十年的绿洲，一个曾经繁华到能吸引外校学生的庆典，如今却全被埋在这片黄沙下面。几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一片湖泊变成沙地，也足够让一所曾经辉煌的学院变成濒临废校的残骸。
“是啊，据说这周围以前是一个非常宜居的地方，那时候还没这么多沙尘。唔，绫音妹妹，还有多远啊？”
“离格黑娜风纪委员长说的地区还有一段距离。看起来......这周围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大家前进时，还是要注意观察四周。”
“说起来，”老师低头看着脚边，那里半埋着一架破损的无人机，只剩顶部的旋翼还在风里微微转动，“这附近怎么会有这么多这种东西。”
他蹲下身，把那架无人机从沙里刨出来。机体上的标识早已经被风沙磨得模糊不清，线路板裸露在外。
“嗯，是被淘汰不久的型号。”白子不知什么时候也蹲到了老师身边，并且从他手中接过那架无人机，翻来覆去地摆弄着。看得出来，她的动作十分熟练。
“白子对机器很了解吗？”
“稍微有点兴趣。”她把机身翻到背面，忽然停住了，眉头微微皱起，“总觉得……有点眼熟。”
“眼熟？”
白子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块模糊的标识凑近眼前，拇指用力抹去上面凝固的沙垢。标识的一角露出来，是一个残缺的字母。
“这是……”
“怎么了？”老师问。
白子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了几分：“这不是市面上流通的民用型号。是军用的。”
“军用？”
唯一能在老师脑海中和军用挂上钩的恐怕只有一家公司了。
“等一下！前方有异常！”耳麦里突然传来绫音压低的声音，“因为沙尘，还是看不太清楚......似乎是大型街区？啊不......工厂？不对......驻扎地？反正好像是个规模庞大的设施......”
老师踮起脚尖向远处望去，黄沙之中确实有一个若隐若现的灰黑色轮廓。它并没有天然沙丘那样柔和的线条，而是带着人工建筑的棱角。它就这样突兀地横亘在天地之间。
“这种地方有设施？”老师皱起眉头，“按照刚才说的，这里应该只有干涸的绿洲才对。”
“应该没有错！总之，先走到可以用肉眼看清的地方吧！”
一行人压低身形，沿着沙丘的脊线慢慢向那座建筑靠近。风沙几乎掩盖了所有人的脚步声，也掩盖了他们的身影。
老师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脚下的沙地里，机械残骸的密度明显变高了。无人机、自动人偶、履带构件，有的半埋在沙里，有的完**露。越往前，这些残骸就越新，甚至有几台的金属表面还没有被风沙完全侵蚀。
一股不祥的预感重重地压在了老师的胸口上。
五分钟后，他们翻过最后一道沙丘，建筑的轮廓在风沙中逐渐清晰。
“......”
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是一道绵延数公里的铁丝网围栏，顶端缠绕着刀片刺，围栏后面矗立着数座混凝土建筑和钢架结构。哨塔、探照灯、集装箱式的临时营房，以及更多叫不出名字的工业设备，活像一只在风沙中蛰伏的钢铁巨兽。
“这，这是什么啊......”芹香喃喃道。
“ ......足足有好几公里的铁丝网围着。 ”
“是工厂？石油钻探设施......也不像。这建筑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这里以前没有这种东西啊。”星野的声音很轻，轻到风都可以将它吹散。她的目光在那道铁丝网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回忆里反复翻找着什么。但随着一声叹息，星野最终也只能确认——这是一片被凭空安插在她记忆中的异物。
“这些东西到底是......”正当老师想要进一步观察眼前庞大的设施时，一声尖锐的枪响撕裂了风声。
子弹打在老师刚才站立的位置，激起一簇沙柱，高度几乎没过他的膝盖。
“老师！”
白子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她抓住老师的手腕猛地往后一拽，力道大得让老师踉跄着退了好几步。下一个瞬间，更多的弹孔出现在沙地上，排列成一条整齐的直线，像是某种警告。
“啊啊？！是，是谁？！”
“！！发现入侵者！”
“抓住她们！别让她们跑了！”
一个又一个机械而平板的声音从沙丘侧面传来。
十几名自动人偶从沙丘阴影后现身，战斗姿态整齐划一，枪口齐刷刷对准了这边。它们的躯壳和之前躺在沙里的残骸是同一个系列，但眼前的这些家伙显然还处于最佳运行状态。
老师看了看沙地上那些弹孔，又看了看那些正在列队推进的自动人偶。如果刚才没有白子那一拽，自己现在恐怕已经倒在那里了。
“前方有身份不明的部队发起了进攻！”
“嗯，虽然还没弄清楚情况，但既然受到了热烈欢迎，我们总得回一下礼吧？”
话音未落，白子已经架好了步枪并且将枪托抵在肩窝，呼吸平稳。芹香背靠着一段沙坎，紧握着手中的枪。而野宫则是站在老师侧后方，脸上少见地没有了笑容。至于星野将霰弹枪端在身前，露出了难得认真的表情。
“那——我们就大干一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