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快点！马上就要到了！您不是大人吗！拜托不要摆出那副表情！”
烈日下，梦拽着身后的大人在沙漠里狂奔。她的脸上虽然洋溢着笑容，但身后那个被拽着的大人却半闭着眼，步伐沉重，似乎下一秒就会一头栽进沙子里。
“我是大人......但前提我也是个人，我实在没那么大的力气陪你在沙漠里狂奔。”
“欸？！凯撒集团不会培训体能吗？！”
“不会......”梦的这句话像一根刺，虽然不是很痛，但刚好扎在了某个他不想碰的位置。于是在说完这句话后，大人偏过头假装在看远处的沙丘。
“好了！稍微振作一点！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拿这句话糊弄我了，如果两分钟内我没有看见你所说的绿洲，我立马扭头回去。”
“不许说这么坏心眼的话！”梦回过头气鼓鼓地瞪了大人一眼，不过虽说是瞪，但她的嘴角还是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大人叹了口气，迈开步子跟上去。他今天本不该来，尤其是不久前得知了凯撒集团与阿拜多斯之间的关系后。这段时间，他的脑子里不停地回荡着那些高层告诉自己的事情——凯撒集团就是放债给阿拜多斯的公司，他们试图利用这种手段不断地蚕食阿拜多斯的土地，并且挖掘出埋藏在沙漠地底下的某样东西。
他原本打算在想好如何面对梦之前就一个人在公寓里待着，结果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梦的电话打了过来。
她说发现了一个好地方，并且坚持一定要带他去一趟。
大人的大脑告诉他应该拒绝梦的邀请，但他的身体却抢先答应了下来。
“嗯！到了！就是这里！”
梦松开了他的手，兴冲冲地向前跑了几步，最后张开双臂转过身来，像在展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大人看向她的背后——那里除了沙砾以外什么都没有。延绵不断的沙丘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不要说绿洲了，哪怕连一棵枯死的灌木都看不见。他下意识地去揉眼睛，再睁开，还是一片黄。
“......绿洲呢？”
“这里就是啊！你看！”梦一边说着一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份皱皱巴巴的旅游手册，啪地摊在了大人的脸前，“就在这里！”
“呃......”大人接过梦手中的手册，封面已经被磨得发白了，上面印着一片蓝得刺眼的水面，周围长满了绿色的植物，这和他眼前这片沙海形成了某种过于残忍的对照。
他盯着手册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眼梦。她在笑，傻乎乎的，似乎是在等着他说点什么。
“梦......”他把手册合了起来，“我来猜猜看，你接下来是要说这里以前是绿洲，对吗？”
“答对了！”
“我回去了。”
“欸欸欸！您等一下！拜托了！拜托您等一下！”梦扑上来抓住了他的胳膊，使得大人的整个身体往下坠了一下，甚至就连步子也不自觉地顿了一下，但大人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是拖着她在沙地上继续往前走。
“你知道我向那群老古董提一次休息有多麻烦吗？更别提我明天还要去圣三一一趟。”
“我知道！我知道！求您先听我解释！”梦的声音里带着笑，但她抓着大人胳膊的力气出奇地大。
突然，大人停下了脚步。梦来不及反应，便结结实实撞在了他的后背上。随着一声闷哼响起，眼角挂着泪花的梦捂着鼻子连忙从大人的身边退开了，她刚想开口抱怨，但抬头的瞬间就对上了大人的视线。
“还是说——”男人的声音很慢，眼神却直直地落在了她的脸上，“你其实是想借阿拜多斯的现状，提醒我的身份？”
“欸......”梦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她的嘴张着，像是要说些什么，但传到大人耳朵里的却只是一些“啊啊啊”的声音。过了好几秒后她才拼命地摆手，动作幅度之大，甚至差点打到她自己的脸。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她的话说得又急又快，“我、我只是看您平时太忙了，所以想带您出来放松一下！我真的没有那种意思！”
汗水从她的侧颊处滑了下来，最终在下巴处汇成一滴，掉进了沙子里。
男人看着她慌乱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地吐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冒冒失失的学生并不是那种会耍这种心眼的家伙。倒不如说，她如果真的是那种学生，也就不会在签了协议之后还和自己打招呼了。不过看着梦露出这副为难的表情 ，也算是对她进行一点小小的报复了。
“那就说说看，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当然是为了让您领略阿拜多斯的风景了！”恢复了精神的梦大手一挥，再次向大人展示了她身后那片漫无边际的沙漠。
“除了沙子，我什么都没看到。”他顿了顿，“还有一个傻子。”
“嗯？您是不是在骂我？”
“没有。”
“那就好！”梦拍了拍胸口，没在这个问题上进行过多的纠缠，“首先！请容我向您介绍！您眼前这片沙漠，就是阿拜多斯曾经举办沙漠庆典的地方！”
“嗯嗯嗯，庆典。”大人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旅游杂志。也许是因为缺乏想象力的原因，他实在无法将杂志上的绿洲投射到这片什么也没有的荒地中。
“您可不要小瞧这里！当年阿拜多斯还是巨型学院的时候，这一年一度的沙漠庆典可是会吸引来不少人。就连那些圣三一的大小姐们也会千里迢迢地到这里来哦！”
“哇。”他从嗓子里挤出了一个字。
梦像是没有察觉到他语气里的敷衍，继续兴奋地说着。而她眼前的这个大人其实知道她说的一切。凯撒集团情报部早就将阿拜多斯调查得一清二楚，而在那些海量的情报中自然也包括了沙漠庆典的规模、每年的游客数量，以及它最终消失的原因。
“不过说回来，我和这个地方也很有缘分呢。”
“怎么？你参加过吗？”
“啊不，那倒没有。”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我也只是从那个手册里了解的，然后还有就是听前辈们说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当时我找到这本手册后，我就兴冲冲地拉着星野来这里寻宝了！”
“寻......宝？”
“您想啊！毕竟是阿拜多斯曾经最大的庆典，说不定埋着什么值钱的东西呢！”梦转了个身，面朝着沙海，像是又陷入了属于她自己的幻想。“如果我们真挖到了宝藏，那我们不就能将阿拜多斯欠的债务一下子还清了吗？”
“债务”这个词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大人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梦没有回头，她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很明显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到底说出了什么。
大人看着她的背影。在头顶烈日的照耀下，她那头淡绿色的头发在此刻亮得吓人。不久前，高层告诉他的话重新涌了上来。债务、土地、阴谋，它们本来只是工作，只是文件上冷冰冰的东西，可此刻却被梦用那种轻快的语气说了出来，只是刹那间那些东西便化为一根根锐利的银针，最后不深不浅地扎进了他的胸口。
“嗯？您怎么了吗？哈喽？”梦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的面前，并且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事。”他移开了视线，“我只是在想那个小鬼居然还会和你一起胡闹。”
“哼哼哼......”不知为何，梦有些得意地笑了笑，“这就是您不懂了吧？星野外表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内心其实还是个孩子哦！”
“孩子吗......”大人想起了那个名叫小鸟游星野的学生，曾经仅凭一己之力便击退了凯撒集团的一个小队，“我可没见过那么霸道的孩子。”
“但就是您口中那个霸道的孩子却愿意穿着泳装和我一起在这片沙漠里面胡闹哦！”
“泳装？你们的意思是你们买来泳装在这片沙漠里挖土？”
“不是买来的哦，是学校发的。”
“学校发......”大人有些无语地看向一旁的梦，显然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否则她也不会用一副“有什么问题吗？”的样子看着大人，“我不是在说泳装的事情。”
“那您？啊！”突然，一旁的梦大声地喊了出来，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一下子吓到了身边的大人，不等大人有所抱怨却只看见梦正一脸坏笑地看着自己。
“干......干什么？”
“哎呀，您就别隐藏了~”梦用胳膊肘顶了顶大人，“您就直说吧，其实您是对我的泳装感兴趣对吧？”
“......”
“哎呀~我能理解，毕竟您也是个大人，但对女高中生感兴趣也太糟糕......”
“我回去了。”
“等等等等！我开玩笑的！”梦再一次死死拽住他的胳膊，“我错了！我不该拿这种事开玩笑！您大人有大量！”
大人抬起头，此时的太阳已经过顶，并且大有开始往西边偏斜的迹象。他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脚印已经模糊在起伏的沙丘之间了，看样子回程的路还要走很久。
“快走吧。女高中生才需要好好保养皮肤，等黑了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啊，好老气的发言。”
“信不信我揍你。”
两个人转身向回走。梦跟在他身边，依旧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说星野其实很可爱，说下次要带上防晒霜再来，说迟早有一天要挖到真正的宝藏。
看着身边的梦，大人的内心却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感。
从第一次开始他就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站在她的身边，明明这种感觉已经一点点地被梦的开朗所磨灭。可是不久前高层透露给自己的消息却令这一切回到了起点。
如果在梦知道了这一切后，那她还会像现在这样接受自己吗？
大人不想赌，也不敢赌。
掌心突然传来柔软的温度。大人低下头，发现是梦牵住了他的手，她的动作自然到像是做过了很多次一样。
“喂，干什么？”
“欸？我看您好像有点难受，平时星野难受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安慰她的。”
“那能一样吗？而且我不需要一个高中生来安慰。”
“嗯？”梦歪了歪脑袋，“在我看来，您和星野一样啊？”
“......”大人没有说话，他想抽回手，但手指只是轻轻地动了一下，并没有发力。梦的手很热，有汗，甚至还沾着一些细小的沙粒。
“我啊......”梦忽然开口，声音像是被风吹到大人耳边的一样，“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够复兴阿拜多斯，到那个时候您就来到阿拜多斯当我们的顾问老师吧？”
大人没有接话。
“我想，如果是您的话，星野也会很高兴的。”
“那个小鬼才不会高兴的。”
“您只是和星野有点小小的误会。放心，作为前辈，我会负起责任修复你们的关系！”
大人轻轻地叹了口气，但没有反驳。他看着梦的背影，阳光在她的身后散开，将她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的，像是从某本画册里走出来的人物一样。
他忽然想到，如果自己不是凯撒集团战略投资部的首席顾问，而是别的什么身份，比如一个普通的老师，那么现在的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这个念头刚一起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她牵着的手，又看了一眼另一只手里还捏着的那本旅游手册。封面上的绿洲在阳光下发着光，像某个已经不存在的地方，也像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
“好啊。”他说得很轻，轻到可能连梦都没有听见。
大人抬起头。阳光太过耀眼，迫使他不得不眯起眼。他握了握梦的手，然后松开了。
然而那是他最后一次和梦去沙漠。
后来的他离开了凯撒。在走的那天，大人的同事问他要去哪，他说不知道，但实际上他是想去找梦。他先回了公寓，把从沙漠带回来的那本旅游手册带在了身上。
可是，大人去了所有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都没有找到她。
再后来，一本笔记本被送到他手上。送本子的人说，是在沙漠里捡到的。他翻开，里面的字迹被晒得有些褪色了，但他还是能够一眼认出字迹的主人究竟是谁。梦写了星野，写了很多很多星野。
但最后一页什么也没写。
他不知道那是梦没来得及写，还是不想写。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阿拜多斯就只剩下星野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