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老师注意到，原先还只是迷茫的星野，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就连呼吸都停了下来。
“姑且问一句——”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阴冷的声音才从星野的方向飘了过来，“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她的头埋得很低，老师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垂在她身侧的，有些颤抖的双手。
老师等的就是这一刻。
如果他现在试图解释那些奇怪的记忆，试图告诉星野“我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人”——她大概率不会信。因为她已经被太多大人骗过了。阿拜多斯的居民、反复无常的企业、凯撒集团里那些只知道吸血的蜱虫，他们每一个人都曾在她面前摆出诚恳的样子，然后转身就把这座学校往沙子里又推深了一寸。
所以老师不能解释，他只能承认，承认自己就是星野记忆里的那个“坏人”，然后用之后的行动，把这个身份所带来的麻烦一点一点地洗掉。
这是最差的办法，但也是唯一的办法。
“你的记忆没有问题。我就是两年前和栀子梦谈判的凯撒集团代表。还记得我和你在车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说实话，我根本没有认出你。你的变化和两年前比起来，太大了。所以——”
话还没有说完，老师只觉得后背突然一痛，整个人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椅子上掀了下去。视野翻转，后脑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在那一瞬间，世界白了一下。
但这种感觉很短，短到老师自己都分不清那到底是真的，还是被撞出来的错觉。眼前闪过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天花板，但很快星野的脸便压了下来，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椅子翻倒后砸在地面上的声音猛然在老师的耳边炸开。等老师回过神，却发现星野已经骑在了他的身上。
她的两只手死死地按住老师的肩膀，把他整个人钉在地板上。月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将她的脸藏在了阴影里，在昏暗的视线下老师只能看见那双充满愤怒的异瞳。
“终于……承认了啊……”星野的声音在不停地发抖。但那不是因为星野在害怕，而是因为某种被压制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在此刻裂开了。
“我无意隐瞒。”老师看着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一些，“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确实没有认出你，我也没想到你就是那个小个子一年级生。”
“是吗……”
耳边传来金属摩擦的轻响。一把手枪被她从腰后抽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抵住了老师的肋间。虽然隔着衣服，但老师依然能够感觉到那冰凉且坚硬的触感。
反观老师，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试图去推开星野的手。
他忽然觉得，这个姿势似乎有些熟悉。想起来了——他和星野的第一次冲突也是这样。但那时的他头痛欲裂，满脑子只想着该怎么快速脱身，不过现在的老师却丝毫没有想要逃走的想法。
“说说你的阴谋吧。”星野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怎么用花言巧语骗了芹香、白子，还有野宫的。”
老师能感觉星野的枪口又往前顶了顶。
“我没有骗她们。我为芹香受伤是真的，带你们击退风纪委员会是真的，查清凯撒集团的阴谋也是真的。”
“少说谎了！”
星野猛地抬起头。月光从窗口斜照了进来，而这一次却正正地落在了她的脸上。老师注意到她的眼窝不知何时已经深深地陷了下去，而在眼睛下面则挂着两片浓重的青黑，那并不是一个女高中生该有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手指在扳机上反复收紧又松开。有那么一瞬间，老师几乎以为她真的要开枪了。
“你的表情简直和当时一模一样！”星野突然将声音拔高，在某一瞬间，老师注意到她的呼吸乱了一拍，“奸诈、狡猾、油嘴滑舌……你以为我还会被你骗吗！？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她的枪口又压下来了几分，顶得老师肋间生疼。但他没有去推开星野，也没有把她的手拨开，甚至都没有把视线从星野的脸上移开。
“你难道要把梦的死和阿拜多斯的惨状，全都怪在我的头上吗？”
“难道不是吗！？”
老师没有马上回答。他扬起视线，直直地看向星野。她的愤怒是真实的，但在那滔天的愤怒之下却有什么东西正在发颤。
“小鸟游。”老师平静地叫了她的名字，“说到底，你总是误以为自己有足够的觉悟去承担这一切。可实际上，你也不过如此。”
“你——！”
很快，肋间的压力便重得让老师几乎吸不上气。疼痛开始从肋骨处向四周散开，它们沿着肋骨缝钻进了胸腔的深处。虽然确实很痛，但老师也很清楚，在这个时候自己绝对不能退缩。
“凯撒集团对我来说就只是一份工作。那份协议到底签不签，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就算那天来的人不是我，结果也不会变。哪怕你让梦重新选择一遍，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拿起笔。”
“不许叫那个名字！”
星野吼了出来，声音大得在走廊里弹了好几个来回，才终于撞回到了老师的耳朵里。
“梦不只是你的前辈。”老师没有理会星野的警告，而是继续慢慢地说着，“她也是我的朋友。小鸟游星野，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什么意思……”
星野愣住了。
“在一次争吵之后，你丢下梦一个人回了阿拜多斯。而在那之后的梦，因为收到一则求助信号而独自前往沙漠，最终死于脱水与虚弱。”
“你是怎么……”
“如果我要为阿拜多斯现在的局面负责——”老师直直地看向了星野的眼睛，“那你呢，小鸟游星野？”
肋间的枪口松了一点，但老师并没有停下来。
“还是说，你只要抓到一个可以发泄的对象，就可以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他身上？那在我看来，你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梦放在心上，那你现在也没必要守在这里。”
“我没有！”星野的声音突然变得又细又急，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掐住了喉咙一样，“我一直……我一直都……”
“我们是一类人。”
这句话不在老师的计划里。但直到说出来的时候，他都没有任何想要收回的意思。
星野的呼吸猛地一停，她低头看着老师。在此刻，那双异瞳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愤怒、茫然、恐惧，还有某种恐怕就连她本人都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那些情绪胡乱地搅在一起，把她的脸拧得几乎快要变形了。
“一类人……？”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那次会谈之后，我认识了梦。”老师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给星野听，又有点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在一家路边摊。我明明之前还在谈判桌上把她贬得一无是处，但她看到我后还是热情地打了招呼。她说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星野的手指从扳机上松开了一点点。
“后来我从凯撒离职了。我想告诉她，想跟她说我离开了。”
老师停了一下。他注意到星野的呼吸突然变轻了，轻得像是怕错过他接下来要说出的每一个字。
“但我找不到她了。我们以前一起吃饭的地方，第一次遇到的地方，我都找过了。”
星野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但没有说话。
“我一开始以为她是在躲我，直到后来以前的同僚交给我一个笔记本，说是从沙漠里找到的。”
一个模糊的片段突然从老师脑子里闪了过去。
“笔记本……”星野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的手指完全从扳机上松开了，手垂在身侧，像是那条胳膊突然变得很重。
“我打开笔记本，里面写满了她的故事。什么和你跑去沙漠里挖宝藏，又是什么拿着海报找到你，却被你劈头盖脸的指责了一顿......当然，还有她最后的遭遇。”
“梦前辈……”星野咬住嘴唇，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她……有没有留下什么……？”
“没有。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都没有。”
星野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她从老师身上慢慢站起来，后退了两步，靠住了桌沿。月光跟过去，照出她脸上一道慢慢滑下来的水痕。
另一边的老师则是从地上站了起来，并且默默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星野轻轻地叹了口气。她看向窗外，月光把她的侧脸映成一道很薄的轮廓。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但声音已经完全哑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累了，明天再说剩下的事情吧。”
她走过老师身边。老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像太阳晒过的沙子，干燥，微温。等他回头，星野已经拉开了门。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但很快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活动室重新安静了下来。
老师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弯下腰，把落在地上的那把手枪捡了起来，枪很凉，凉得不像是刚刚还被握在一个人的手里。但老师没有去纠结这件事情，而是默默地把枪放回到了桌面上。
老师本来准备了很多说辞。关于夏莱、关于赎罪，关于那些他想不起来的记忆。但最后他一样都没说。不是因为忘了，而是觉得就算现在说了，星野也听不进去。
不过有一件事，比这些都要命，哪怕是现在的老师也没能完全想明白。
老师伸出手，才发现两只手都在抖，掌心全是冷汗。不是因为害怕，毕竟刚才被枪口抵住的时候，他都没抖成这样。只是他突然意识到，整个过程中说出口的那些话，梦、笔记本、我们是一类人，并不全在计划里。它们像原本就在脑子里，只是借这个机会趁机溜了出来。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阵，然后慢慢握紧，又松开。
“那些记忆……到底是怎么回事。”
声音落进空荡荡的活动室里，没有任何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