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失忆了对吧？”黑服说得又轻又慢，像是在说一件众人皆知的事情。
老师没有动，他盯着黑服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点破绽，但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样反应。没过多久，一阵恶寒突然顺着脊柱爬了上来。
“您不必这么警惕我。”黑服用指尖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和谁闲聊一样，“让我再多猜一猜，不止是那些学生，就连您自己也开始想起一些从没经历过的事。而且这种情况在最近应该愈发严重了吧？”
老师的手心渗出一层冷汗。
“你到底是谁？”
“我说过了，我是您的朋友。”黑服耸了耸肩，脸上那点所剩无几的笑意渐渐地淡了下去，“当然，我也知道，只是这些话应该不会令您信服。”
他伸手探进西装的内侧，老师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却见对方只是用两指取出一张卡片，接着便稳稳地递了过来。
“我希望您能看看这个......我相信，您一定感兴趣的。”
卡片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黑服的两指之间，但老师没有立刻将其接过来。隔着半张办公桌的距离，老师看见了那张卡片边缘不规则的裂口以及表面一片暗褐色的污迹。
“不想看看吗？”
老师沉默了两秒，伸手接了过来。但就在指尖碰到卡片的瞬间，一阵刺痛在接触点炸开了，它们顺着手臂飞快地窜进了老师的后脑。那种感觉太快，快到他几乎以为只是静电。老师下意识地缩回手，那张卡片就那样“啪”地掉在桌面上。
黑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一脸震惊的老师。
老师低下头，看着那张卡片，那张几乎和他自己那张一模一样的卡片。如果不是那些裂痕和污迹，老师几乎要以为黑服偷了自己的东西。他慢慢掏出自己的卡片，将其与黑服拿出的卡片并排放着。
左边是自己那张崭新的，光洁的，没有任何损伤的卡片。
右边是一张像是被反复折过、沾过血、几乎要断掉的卡片。
“老师，我们现在能好好聊聊了吗？”耳边传来黑服的声音，老师抬头向黑服望去，只见他还是一脸平静地向一旁的椅子伸出了手。
“......”这次的老师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怔怔地坐下，呆呆地望着桌子上的那两张卡片，最后伸出手拿回了自己的卡片。
他想问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但无论是凯伊还是诺亚，她们恐怕都无法回答自己的问题。所以比起担心会在黑服面前暴露出更多的破绽，老师此刻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眼前这个前不久刚被自己列为危险分子的人身上。
“先说清楚。”老师的视线从两张卡片上抬起来，“你如果想用这种方式取得我的信任，那你最好一次性把话说完。我不喜欢被人当傻子。”
黑服注视了他片刻，接着忽然笑了一下。那道笑容很浅，浅到几乎不达眼底。
“您还是和以前一样，说话毫不客气。明明对那些学生就更有耐心一点。”
黑服的这句话让老师皱了皱眉。“听你这么说，难道我们以前认识吗？”
“认识......当然，而且恐怕比您记得的还要久。”
老师的脑海中闪过了凯伊的脸，似乎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没有具体一点的说法吗？这种话应该谁都会说吧？”
“久到连我这种人都知道，这张卡片会吃人。”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老师看向面前的黑服，对方表情严肃，根本没有任何打趣的意思。
“吃饭、坐地铁、交房租、教书育人.....有很多无聊且无意义的事情都需要支付代价，也许对于现在的您来说这些只是一笔流水的支出亦或者是一个口头的承诺，但倘若有一天到了需要动用那张卡片的地步，您可能需要支付的就是时间、健康甚至生命了。”
“生命吗？”但他想起了刚才由另一张卡传来的刺痛。那种感觉仿佛还残留在指尖上，像一根针断在了皮肤下面。
老师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卡片。那张崭新的银行卡安静地躺在掌心，平滑，冰冷，没有任何异样。就好像自己刚从银行经理手里接过来一样。但反观黑服递过来的那张卡，卡体上有多处的裂口不说，单是将上面那层棕褐色的固体与黑服口中的“生命”二字联系起来，就足以令老师浮想联翩了。
“你到底从哪里得到那张卡的？”
“一位......朋友......”在黑服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嘴角弯了弯，但眼里没有丝毫笑意，“一位曾经说‘没有任何一个大人，为那些孩子受的苦站出来负责过。’的朋友；一位曾将大人当作‘背负责任之人’的朋友。”
“你不认可他说的话吗？”
“与其说是不认可，我现在反倒越来越鄙夷他说的那些话了。”黑服一边笑着一边有些嫌弃地摆了摆手，“如果不是被什么责任和学生这种无聊的事情拖住，他也不会落得如此田地。”
老师没有接话。他将那张只属于自己的卡片揣回到了口袋里，反倒将黑服递过来的卡片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我还是没办法相信你这种人。”
“我也没妄想过仅凭这次谈话就让您对我有所改观......所以......”
黑服伸出手，从一旁的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纸，掏出笔飞快地在上面写下了几个数字。
“星野同学在阿拜多斯沙漠PMC基地中央的实验室，尽管您之前带着阿拜多斯的学生去过，但我想您应该也不想在回忆这件事上浪费太多时间，这个是坐标......”黑服将纸推了过来，“至于凯撒PMC的部队，就只能靠您自己解决了，毕竟在这个时间段，我与您还是敌对关系。”
老师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心里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如果现在他接了这张纸，那么他就会走上永远无法回头的路。
“星野同学还在等您。不是吗？”
“......”老师的手指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在思考片刻后，他伸手接过了黑服手中的纸条。
黑服笑了一下。“这就对了。”
老师把纸条攥在手里，没有看。他抬头看向黑服，想说点什么，但对方已经转过身，面对落地窗外那片灯海，像是在无声地催促老师尽快离开。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黑服没有转身。
“我到底是谁？”
黑服侧过脸，望了老师一眼。
比起记忆的那些事情，老师更害怕的是自己不是自己。那个出现在梦中的阿露口中的老师、那个在自己梦中与梦交谈的老师、还有那些在学生记忆中近乎败类的老师。各种性格仿佛丝线一般交织在一起，老师伸出手想要知道到底哪一条属于自己，但在手指触碰到它们的瞬间，它们便顺着老师的胳膊涌向他的大脑宣告着它们才是真正的“老师”。
“应联邦学生会会长召唤而出现的不可理喻的存在，联邦搜查社——夏莱的老师。”黑服重复了他不久前说过的一句话。
“就这样？”
“不论您脑海中的记忆如何变化，无论您的处境有多糟糕。您都是夏莱的老师，这件事绝对不会变。”
“那些记忆......”
“它们大部分都是正确的。”也许是出于保护，又或者是出于其他某种原因，不等老师的话说完，黑服便打冷冷地打断了老师接下来想说的话，“虽然我不知道您究竟看到了什么，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您看见的所有画面全部都是真实存在的，或者可以说是......存在过。”
“......”老师没有说话，一种超乎现实的冲击感正在刺激着自己的大脑。如果黑服说的是真的，那自己不就真的是凯撒集团的高官、是受学生爱戴的老师甚至是......
老师咬了咬牙没有继续想下去。
“那学生们的记忆呢？”
“真假参半，至于您究竟该如何区别那些记忆的真假，主要还是取决于您到底对自己的定位是什么？是悲天悯人的救世主、是无恶不作的暴徒、还是一名高高在上的观测者。这一切都取决于您自己。这里也请允许我反问您一句......”
“您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老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黑服的背影，低下头。老师的脑海中闪过了阿拜多斯众人的身影，自从自己踏上阿拜多斯土地的那一刻，那一桩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在自己的眼前不断闪过。在沉默了片刻后，老师抬起了头，与先前的迷茫有所不同的是，现在老师的眼中充满了坚定。
“我......想成为夏莱的老师。”
“......”黑服没有回话。
直到身后响起大门关上的声音，他也只是默默地看着落地窗外的夜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