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开游戏开发部后，诺亚带着老师简单参观了其他几个部门。但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老师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兴致。等到两人从最后一个活动室出来，天空依旧被夕阳染成了橘黄色。老师抬手挡住斜照过来的阳光，望着日渐西斜的太阳，内心莫名涌起一股酸涩。
“老师您还好吗？”
“啊，没事。”老师揉了揉眼睛，但萦绕在脑子里的杂音不会因此消失，“抱歉，诺亚。明明是我拜托你带我在千年参观。”
“我能理解。”诺亚的视线落在了地面上，“不过我今天也是第一次面对面见识到，被记忆影响的孩子到底会如何对待老师。您一直以来真是辛苦了。”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我不是说了吗，我对这种事已经多少习惯了。”老师笑了笑，接着便看向了身旁的诺亚，“不过......我还是有点担心才羽同学。”
“担心小绿吗？”
“毕竟谁也不希望突然发现自己的某一段记忆是虚假的，甚至是被人为植入的。那种事光想想就不寒而栗。”
“……”诺亚没有接话。她小心地瞄了一眼老师，确定他没有看向自己后，眼神里罕见地闪过一抹哀伤。但很快，那抹哀伤就被她收了回去。
“而且事后想想，我的方法对小绿还是太残忍了。也许是我的私心在作祟。面对她的控诉，我明明可以推门离开，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但我接下来的这一段时间可能都要在千年工作，我不太希望以后遇到她然后两个人都特别尴尬。我相信才羽同学不是会到处传谣的人，但我还是想把风险降到最低。”
“您是担心其他学生听到小绿的讲述后，对您产生奇怪的记忆？”
“对。但按今天门口聚集的规模来看，我这次无疑是失败的。”老师想起小绿冲出活动室的表情，以及人群散去后楼道里回荡的闲言碎语，“无论是小绿的记忆还是围观规模，我都没控制住。”
“才没有这种事哦。”
诺亚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老师偏头看去，刚想开口说什么，但诺亚已经将手机抵在了他的眼前。
屏幕上是他和优香的聊天框。几个小时前，优香告诉诺亚她已经找到小绿，对方没什么大碍，只是情绪有些低落。再往下是不久前的消息，优香说已经安抚好了小绿，甚至还时不时地抱怨了几句。但出乎意料的是，优香没有埋怨老师添了麻烦，反而对这次没能和老师好好说上几句话表示失望。
老师将视线移到最下面。
“小绿说，她对老师很抱歉。”
这是优香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老师看着这句话，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啦，到时间了。”诺亚收回手机，接着便一脸得意地向前走去。
老师眨了眨眼睛，愣了一小会儿，才一路小跑跟上去。
“老师您现在觉得怎么样？”
“稍微好点了。不过诺亚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也想知道老师心里每天都在想什么。”诺亚偏头微微一笑，最后一缕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染上一层柔和的颜色。
“这种事明明问了我就会说。”
“才不是。老师总是把所有事情藏在心里，然后想着自己一个人就能解决。”诺亚将头微微垂下，“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一样。”
老师没有接话。
两人就这样继续保持着不快不慢的速度向前走着，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过了一会儿，诺亚忽然开口。
“老师，话说您刚才在活动室里鞠躬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抖。是在担心什么吗？”
“……有吗？”
“有。从您说‘无论如何，我都很抱歉’的时候就开始了。一直到您单膝跪地，都没有停下来。”
老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我自己都没注意到。”
“我知道。”诺亚轻声说，“因为老师从来不会注意这些。”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有点害怕她听不进去，仅此而已。”
诺亚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几乎要响彻整个千年的喊叫。
“老师！！”
老师转过身，看见小桃正朝这边跑来。很快她便跑到了老师的跟前，接着便弯下腰大口喘着粗气。
“才羽同学？”
“啊……幸好老师你们还没走。”小桃上气不接下气地摆了摆手。
“怎么了？有急事？”
“没有没有……”小桃试图解释，但喘息声总是在打断她。
“没事，你慢慢说。或者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来，小桃。”诺亚走上前，递出了一块手帕，“头发都乱了哦。”
“啊，谢谢。”小桃刚想伸手去接，但就在手指快要碰到手帕的时候，她才终于看清了诺亚的脸，“唔欸欸欸欸——诺、诺亚前辈！？诺亚前辈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知为何，在看清老师身旁的人是诺亚后，小桃的气息瞬间平稳了下来。
“嗯？我一直都在啊。”
“欸？是、是这样吗？”小桃表情复杂地向后退了几步。
“诺亚你在千年难道是校霸吗？”
“才没有哦。”诺亚脸上仍挂着笑容，但老师完全看不到任何笑意。
“话说，才羽同学找我有什么事？”
“叫我小桃就好！不然分不清我和小绿。”小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徽章，却没有立刻递出去，而是攥在手里犹豫了一下，“这个……本来打算当粉丝礼物送出去的，但老师你也知道我们游戏不受欢迎，所以就一直堆在活动室了。”
“所以想给老师当个念想？”
“嗯……大概吧。”小桃又犹豫了一下，才把徽章递过去，“老师毕竟是我们作品的第一个粉丝。而且我们部大概率要被停办了，反正留着也是留着。”
老师将徽章接过来，凑近一看，一种熟悉的感觉从心底浮了上来。
“这是......《最终女神传说之剑》的图标？”
“嗯。”小桃点了点头，却没有像方才那样轻松地笑出来。她盯着老师看了几秒，像是在做某种判断。
“老师。”
“嗯？”
“小绿说的那件事，我其实没太听懂。”小桃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虽然我不清楚那天展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小绿是我妹妹，她不会随便冤枉别人。”
“我明白。”
“所以我想问您。”小桃抬起头，直视着老师的眼睛，“您真的没有做小绿口中的那些事，对吧？”
“我可以保证，我绝对没有做过那种事情。”没有丝毫的犹豫，老师斩钉截铁地回答了小桃。
小桃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嗯，我相信你。”
说罢她转过身，但在转身走了两步后，小桃却忽然停了下来。
“话说......老师。”
“嗯？”
“假如，我只是说假如.......假如小绿说的是真的……您会怎么做？”
听闻此话的老师沉默了。与此同时，一旁的诺亚也悄悄地瞥向了身旁的老师。
“我会再次登门道歉，并且我会为我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小桃没有再说话，而是点了点头，接着便离开了这里，这次她应该是真的跑远了。
老师望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徽章。光滑的金属质感透过皮肤传来，看样子她们在周边产品上确实下足了功夫。
“老师。”诺亚站在他身侧，同样看向小桃远去的方向，“看样子您并没有失败，对吗？”
“也许吧。”老师低头看着手里的徽章，嘴角动了一下。虽然那还远远算不上是什么笑容，但至少不是刚才的那种表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