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前。
孙哲从出租车里冲出来，一张百元钞拍给司机，"不用找了！"话还没落地，人已经朝湿地开发区狂奔而去。
等他跑到附近，一眼就看见那个淡金色的身影正和巨虫死死纠缠。
"小光……居然真的是你！"
虽然还隔着一段距离，直觉却像烧红的针一样扎进他脑子里——那个正跟巨虫战斗的魔法少女，就是孙小光。
"可恶！为什么偏偏是你！"孙哲攥紧拳头，胸口又辣又闷。他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过往那些点点滴滴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他太清楚了，那只巨虫不管体型还是威胁，都远不是小光能对抗的存在。
救小光。
这个念头瞬间吞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可怎么救？
孙哲猛地想起今天出门前，匆匆塞进口袋里的那枚宝石挂坠。他一把将挂坠掏出来。换作以前，重新启用这东西他或许还要犹豫好半天——可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拜托了，另一个我。"
说完，他将挂坠紧紧攥在掌心，冷冷吐出两个字：
"变身。"
刹那间，孙哲的身体被骤然爆发的白光吞没。宝石里涌出一缕缕白光，像有生命的丝线，诡异地缠绕在他周围。丝线越转越多，越缠越快，转眼就把他裹成了一颗耀眼的光茧。
茧里，他的身体正从一个男人转变为少女的轮廓。下一刻，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光茧自内部炸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此时的孙哲，已经变成了一位少女。
身穿露肩鹤氅，臂搭两条广袖，墨色长发垂到腰际，右侧别着一枚淡蓝色蝴蝶发饰。墨色百褶裙，过膝白丝袜，脚踩黑色矮跟皮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清冷的仙气。
没错，那个救下小光、散发着一身仙气的魔法少女梦蝶，就是孙哲。
时隔多年再度化为梦蝶，她看向远处战场，小光已经中了巨虫的诡计。她一刻也没耽误，凌空而起，急速冲向战场，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小光救下。
时间回到现在。
"不行！那条虫子特别狡猾，我跟你一起——"
"你这样子去了也是送死。"
梦蝶的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听话。那条虫子再狡猾，也不是我的对手。"她的声音放柔了些，既像在安慰小光，又像在宣告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小光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迟疑片刻，又缓缓放下。不知为何，面前这位陌生的魔法少女，竟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安心感，熟悉得让人鼻酸。
小光的声音裹着软乎乎的奶气，轻轻飘过来："嗯，好的。"
梦蝶转过身，望向沼泽里仍在扭动的虫子。
"接下来，好好看着我的战斗。"
脚尖在烂尾楼裂了缝的水泥边缘轻轻一点，她整个人像一只白鸟，从楼顶掠了下去。墨色的长发和宽大的袖子在风中拉出两道漂亮得不像话的弧线。
"魔法武装！现！"
随着一声咒语，她手里凝出一杆魔力长枪，通体裹着月白色的光。枪杆上的银色纹路跟衣服上的暗鹤纹一模一样。枪尖点落的瞬间，空气中飘着的细碎光尘都被震成了白雾。
沼泽里，那条巨型猪儿虫还在为刚才那几发魔力弹疼得打滚。溃烂人脸上翻出的眼珠子猛地锁定俯冲下来的身影，疯了似的发出一声尖啸。近处的水洼都被震碎了。
它肚子底下几百条腿狠狠扎进泥层，把整片泥沼搅得稀碎。裹着臭气的紫黑色瘴气化作一道巨浪，朝梦蝶扑去，连空气都被染成暗紫色。
这还不够——
那臃肿的虫躯猛地弓了起来。刚才遍布泥面的紫色光束残痕齐齐亮起，连壳上的黏液都开始冒紫光。密密麻麻的光粒在它身前聚成一道比刚才粗了好几倍的紫黑色光柱。光柱边缘翻涌着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发出刺耳的嘶鸣。
这一下，是打算把她轰得渣都不剩。
可梦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任由那道毁天灭地的光柱朝自己面门轰来，握着长枪的手腕只是轻轻一转，枪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融的弧月。
动作看着轻飘飘的，可那银白色的魔力壁障直接把瘴气拦在外面。紫黑色的雾丝一碰到白光就滋啦作响，瞬间化成无害的水汽。
下一秒，她脚尖在低空一点借力，整个人像一道破空白虹，直直穿过那道光柱。那些扭曲的人脸幻象刚碰到她身上的柔光就开始消融，像太阳底下的雪。光柱核心最暴戾的力量，连她三尺之内都进不来。
梦蝶周身的气势在这一刻攀到了顶峰。手臂的肌肉线条在袖子下绷出利落的弧度，她把手中那杆辉光流转的长枪猛地掷了出去。
长枪脱手的瞬间，尺寸暴涨数倍，枪尖拖着横贯天际的银白色光尾，带着刺破风障的锐鸣，准之又准地扎进巨虫身体正中——那里，是被黑壳和黏液层层包裹的魔物核心。
巨虫所有的疯狂动作，在这一刻全僵住了。那张人脸发出的嘶吼，也戛然而止。
银白色的光从枪尖刺入的地方飞速扩散，瞬间爬满整个臃肿的躯干。油亮的黑壳像碎瓷器一样一片片崩开，滑腻的墨绿色黏液碰到光就开始蒸腾，化作白烟。
下一秒，整条巨虫从核心位置骤然崩裂。深褐色带荧光的躯壳炸开时并未化作细碎光粒，反倒像被无形力量揉碎的湿泥，一块块带着黏腻的透明残躯往沼泽深处坠去。短短几息，那火车头般庞大的躯体就彻底失去轮廓，塌陷溶解，最后只留下一块不规则的魔晶石。
梦蝶轻轻落下，袖子一摆，掸了掸根本不存在的灰。她张开手，那块魔晶石像被什么东西牵引，径直飞入她掌中。
"前、前辈。"
小光的声音还悬在风里，人已经像片轻云似的从烂尾楼断壁残垣间掠下。淡金色高跟鞋的鞋尖点地，没激起半分尘埃，悄无声息地落定在梦蝶身后三米处。午后的风裹着湿地公园的荷香，吹起她额前汗湿的碎发，连呼吸都带着急慌慌的轻颤。
梦蝶闻声回身，眼尾扫过来的视线像覆了薄冰的刃，自上而下将她从头打量到脚。那目光太过锐利，扎得小光后颈发僵，指尖下意识抠住了裙摆。
这心悸感太熟悉了——跟上次偷刷老哥银行卡去网购，转头撞进他似笑非笑的眼神里一模一样。连耳尖发烫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多久了？"
梦蝶的声音破开凝滞的空气。明亮的日光落在她翻飞的蝶翼袖边，晃得小光眼皮微跳。
"啊？"小光愣了半秒，脑子还没跟上。
"魔法少女。当了多久了？"
语调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周遭的风却像跟着沉了几分。
"半……半个月。"
小光挠了挠后脑勺，指尖蹭过发烫的耳尖，脑袋不自觉地往下垂，声音越变越小。
梦蝶的目光在她垂着的发顶停留了几秒。远处草丛里的蛙鸣都静了一瞬，她才再度开口，每个字都像浸了凉露："把宝石交给你的精灵使，是谁。"
"精灵使？啊！"小光猛地抬眼，瞳孔亮了亮，"就是那只总眯着眼笑、叫米可的小白猫呀！"
没等梦蝶追问，她已经急着把前因后果往外倒。
那天放学，蝉鸣吵得人耳朵发嗡。巷口深处清清楚楚飘来一声软乎乎的呼唤，喊的是她的名字。好奇心拽着她拐进去，墙根阴影里蹲着只通体雪白的猫，爪子上捻着点微光，见她来就甩了甩尾巴。
白猫拍着胸脯说，自己是从魔法王国来的精灵使者。寻常人连它的毛都摸不着，偏偏小光能看见——这可是万中无一的魔法少女天赋，半分不掺假。末了它眼睛弯成两轮月牙，爪子往虚空里一抓，变出枚闪着柔光的宝石吊坠，尾巴甩得像面小旗子。
"跟我签订契约，成为魔法少女吧！"
听到这儿，梦蝶胸口那股气直窜上来。
荒唐，又窝火。
荒唐的是这骗术简陋得像过家家，自家傻妹妹就这么签了契约。窝火的是那只叫米可的坏精灵，竟把她放在心尖上疼了十几年的小姑娘，哄上了这条踏错一步就万劫不复的死路。
指节捏得咔咔轻响。她盯着远处芦苇荡上方白晃晃的天际，在心底磨牙——下次撞上那只白猫，非得把它的毛捋成爆炸头，再塞去魔法结界里罚扫三个月厕所不可。
一想到米可眯着眼诱骗小姑娘签契约的嘚瑟模样，梦蝶就忍不住把袖中的拳头攥得更紧，指节泛出冷白的光。
"解除变身，把变身宝石交过来。"
小光脊背窜过一阵刺骨的凉意，脚趾在鞋里蜷紧，不受控制地往后挪了半步。
"前、前辈……你要做什么？"
"你成为魔法少女才满半个月。"梦蝶的目光精准落在她胸口那枚微微发烫的魔法纹路上，语气沉得像压了块千斤巨石，"现在解除契约，还来得及。"
小光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的小点。她后脊一麻，终于听懂了这话里劝她离开的意思。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她亮得惊人的眼睛。
死一般的寂静里，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成拳，指甲快嵌进掌心，又忽然慢慢松开。再抬眼时，眸子里全是撞不碎、揉不烂的坚定。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亮得发脆：
"我不！我绝对不解除契约！"
"胡闹！你知不知道自己选的是什么路？这是条踩错一步就粉身碎骨的殊途！现在停下，我还能保你往后安安稳稳——"
"我不！"
"可你连这只手段单一的B级魔物都没法应对。"梦蝶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眉峰也跟着轻轻蹙起。
小光猛地把右手按在胸口发烫的魔法印记上，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她迎着梦蝶压过来的威压，往前扎扎实实踏出一步。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砸在午后被阳光烤得干裂的泥地上，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我哥以前跟我说过，不管遇上什么事，只要自己心里没愧，就得咬着牙一路走到底。"
"所以我要成为魔法少女，守我想守的人，护我想护的城。"
小光的语调平稳，说到此处骤然收住话音，指节都因为攥紧了信念微微泛白。再开口时，全是破釜沉舟的决然：
"最关键的是——我一定要守护我的哥哥。"
话音落下，她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燥热的风灌进喉咙，让她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又重重吸了一口带着荷香的空气，把翻涌的激动慢慢压回心底。语气放得软了些，却比刚才的嘶吼更郑重。
"梦蝶前辈，你知道吗？在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就离开了我们。这些年来，一直都是哥哥保护着我，陪伴着我。所以我也想有朝一日能保护他。这是我的愿望，希望你能明白。"
这话音刚落，梦蝶的心脏猛地被攥紧了。
她抬眼，直直撞进小光那汪深泉似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犹疑怯弱，只剩斩钉截铁的笃定，像正午悬在头顶的烈日，灼得她喉间泛起一阵发涩的麻意。
这么一副笨拙却无比倔强的样子，像极了当时的自己。
这个念头在心底来来回回撞了好几个圈，撞得太阳穴发涨，最后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顺着唇缝飘出来，轻得要被午后的风卷走。
"……好吧，你既然铁了心要走这条路，我不再拦你。"
梦蝶广袖一扬，雪白衣袂在半空中掠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她旋过身，把双手负在背后，藏在袖口里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又舒展开。
"但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小光的声音立刻追上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
"从现在开始，你的所有行动，"梦蝶的声音裹在带着荷香的热风里，藏着化不开的疼惜与郑重，"往后所有干系，全都算在我头上。控制局那边……我自会安排妥当。"
小光先是整个人僵了半秒，脸上浮出全然没料到的惊愕，紧接着这层错愕就被翻涌上来的甜意冲散——那是一种被人稳稳接住、认真认可的轻快愉悦。
可这股开心还没兜住，她脑中突然闪过什么要紧的念头，忙不迭开口接话。
"那……那我也有件事想拜托前辈！"
小光指尖绞着裙摆，往前怯生生挪了半步，声音脆得像撞开冰面的春溪水。
"说来听听。"
梦蝶偏过头，面具下的眸底终于漾开一抹柔得近乎朦胧的弧度，嘴角都忍不住偷偷往上翘。
"求前辈千万千万替我守好这个秘密！"
小光把双手拢在嘴边，像藏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压低声音，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绝对绝对不能让我哥察觉到！我早就化身魔法少女、天天跑出来执行任务了——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把我锁在家里补三个月习题！"
梦蝶的嘴巴微微一张，又很快抿住，费了好大劲才憋住没笑出声。
"行，我答应你。"她故意压着嗓子，不让熟悉的声线露半分破绽。
"真的！"
小光高兴得直接往前蹦了一步，眼睛亮得发光。那表情，跟上次在市中心冰店挖到隐藏款芒果芋圆冰时一模一样，连晃着的小辫子都透着开心。
"太好了！谢谢前辈！"
"好了，先回家吧。"梦蝶挥了挥袖边，语气里藏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你哥哥在家里等你，估计都急得把冰箱里你的草莓蛋糕吃光了。"
"嗯！前辈再见！"
小光慌忙应了一声，转身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残影，踩着风往市中心的方向掠去，连鬓角散下来的碎发都透着轻快。
湿地开发区的风慢慢静下来。只剩梦蝶一个人站在原地。明晃晃的阳光从芦苇荡上方倾泻下来，把她雪色的裙摆染上一层淡金。
思绪被风吹得四散。
明明已经隐退这么多年，魔力都沉淀得快变成茶杯上的积灰了，没想到居然会以这种哭笑不得的缘由重新出山。
她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往后以梦蝶的身份行动，半分破绽都不能露。绝对不能让自家丫头发现，这个在她眼里强大又可靠的魔法少女前辈，其实就是那个一手把她拉扯长大的亲哥。
最后，所有杂七杂八的念头汇成同一句——
那只哄骗自家傻妹妹签契约、学坏得离谱的精灵使米可，这笔账，非得狠狠收拾它一顿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