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百灵进了屋，往沙发上一坐，腰背挺直，姿态端庄，跟刚才那个拍门哭嚎的女人判若两人。
孙哲看她这副变脸速度，心里只有四个字：非常难缠。
说不上特别讨厌，但绝对磨人。一旦被缠上，耐性再好也能被她一层层抹没。
所以他习惯用这副冷淡绝情的态度对她。
出于主人的礼数和分寸，他还是去给她冲了杯白百灵特供版的绿茶，也就是往里面狠狠放糖。
白百灵端起茶杯小酌一口，眼睛弯了弯："嗯，不错。知道我就喜欢甜的。"
"所以，白大小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咱俩这打小就认识的交情，还不许我登门拜访一下？"
"再不说正事我赶人了。"
"诶！别别别！我说，我说！"
白百灵清清嗓子，调整好姿态。
"你在两天前，变身了对吧。"
孙哲的指尖在茶杯沿上顿了半拍，讶异刚从眼底浮上来，转眼就被他压了回去——不是他定力有多强，而是脑子里及时闪过一道明悟。
眼前这个女人，除了是他发小、他的"吉祥物老板"之外，还有另一层身份——控制局驻滨海市技术处的数据分析师。
他把杯子搁回茶几。瓷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说完了？那就走吧。"
"呜呃——你什么意思啊！在你眼里我难道是什么很随便的人吗！"白百灵一张委屈脸皱成一团。
"对。"
"哼！我这次来找你可是真的有正事！"
她倔强地盯着他，两只眼睛直勾勾的。
孙哲与她对视两秒，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行吧，赶紧说，什么事。"
白百灵把那张倔强脸收了小半寸，嘴还嘟着，只是弧度里多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把茶杯放到茶几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手交叠搭在膝盖上。姿态终于有了几分"技术人员"该有的专业样。
"我知道，你不想让你妹妹当魔法少女。"她的声音稳下来，"当初小光把自己的资料录进控制局系统的时候，我完全可以在后台微操一下，压低她的资质审核，让她尽量远离这个行业。"
"但你没那么做，对吧。"
"对。"白百灵迎上他的视线，"因为有一个没法忽视的问题。"
她顿了顿。
"滨海市现在常驻的魔法少女，太少了。"
孙哲没接话，这一点他深以为然。这些年能成功觉醒的魔法少女本就万中无一，放眼全神州，真正通过考验的屈指可数。
滨海市倚山襟海，区位是不错，可比起首都、魔都那种资源倾斜的核心大都市，能分配到的防卫配额少得可怜。
白百灵把甜得齁嗓子的茶搁在膝盖上，翘起二郎腿。亮面高跟鞋尖慢悠悠地晃了晃。
她伸手撩了一把垂到胸前的银发，笑得像只偷到鱼干的猫。
"我说了，你别急啊。"
"你说。"
"滨海市现在还在册的、能正常出任务的魔法少女——"
她伸出一只手，慢慢张开三根手指。
"就三个。"
孙哲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有流光，金盏……"白百灵用食指指向他，"还有——你。梦蝶。"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去跟魔物战斗了？"
"那可不行！"
白百灵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几乎整个人探到孙哲面前。银发从肩头滑落，一绺发梢扫过茶几边缘的杯沿。
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微微鼓起。表情里有三分认真、七分耍赖，活像小时候蹲在巷口，攥着一块奶糖跟他说"你帮我写作业我就分你一半"的样子。
"滨海市好不容易才出了个厉害的魔法少女，我无论如何也要留住你！"
孙哲往沙发靠背上仰了仰，拉开一点距离，抬手按住太阳穴。
"白百灵，你给我坐回去。"
"我不。"
"坐回去。"
"你先答应考虑考虑，我就坐回去。"
"我数三声。"
白百灵盯了他两秒，极不情愿地缩回身子，往沙发垫子里一靠。两条腿一叠，亮面鞋尖冲着他点了两点，嘴嘟得能挂油瓶。
"行，我坐回去了。你听我说完。"
她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平板，指尖在上面划了几下，翻转屏幕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
孙哲低头扫了一眼。
滨海市城区地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红点。大小和亮度各不相同，从市中心往外辐射，沿江一带和开发区尤其扎眼。
右下角一行实时数据：本周魔物发生频次，较上月同期增长百分之三十七。
他的目光在那行数字上停了几秒，没说话。
"这是截至今晨六点的实时监测数据。"白百灵手指点了点屏幕，在数字上画了个红圈，"上个月全月才十二起。这个月刚过半，已经二十二起了。"
孙哲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被糖泡得发腻，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频率和强度都在涨。以前C级魔物占七成，B级以上很少见。"白百灵把地图放大，挨个戳了几个特别大的红点，"这个月截至目前，B级六起。接近A级的变种一起——就是你前两天斩杀的那只巨虫。"
她抬眼看孙哲。
"你应该清楚，这对于被控制局认证为'低魔物威胁'的滨海市来说，意味着什么。"
"所以我才没动小光的资质评分。"白百灵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不是我心狠，也不是我不在乎你。是我翻了翻控制局系统里的现有人选之后发现——如果连小光这样的新人都筛掉，滨海市这个摊子，怕是撑不到冬天。"
她说完，房间里安静了三四秒。
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工作消息的提示框，亮了又暗，谁也没管。
孙哲盯着茶几上那杯茶。白糖沉在杯底，水面浮着几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半晌，他开口，声音不咸不淡。
"你跟我说这些，是觉得我会心软？"
白百灵嘴角扯了一下，没立刻答话。
"小光是自己签的契约，自己选的路。我没拦。"孙哲抬起眼，视线不重，却像一根细细的针，钉在她脸上，"但这条路的安全系数，由我来兜底。"
白百灵迎着他的视线，没躲。
"所以你两天前变身了。"
"嗯。"
孙哲的睫毛往下压了压，视线垂到地板上。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斜斜切过整间屋子。
白百灵起身，绕到茶几这侧，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扶手上坐下来。动作很轻，鞋跟磕了一下木头，发出一声细微的响。
她没有再往前凑，只是侧过脸看他。银色的发梢扫过扶手边缘，落在黑色西装的袖口上。
"我直说了吧。"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块刚磨好的刀石，"我这次来找你，是来求你的——求你以梦蝶的身份回来。至少，在滨海市这一波异常过去之前。"
孙哲没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你不愿意。那天要不是小光刚好在战场上，你口袋里的宝石挂坠怕是还能再躺一百年。"白百灵偏了偏头，"但事已至此，你也出了手，装不知道也装不圆了。控制局那边我压着你的档案没往上递，目前知道你复出的，只有我。"
她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
"只要你点头，梦蝶这个身份就不归在册。超规格编制，不排班，不出勤考核，一切行动你自己定。我这边只管一件事——给你提供情报和后勤兜底。"
孙哲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说不上冷，但也绝对谈不上和煦。就是那种从小一块儿长大、把对方底裤颜色都摸透了的两个人之间特有的——"你肚子里打什么算盘我全都知道"的眼神。
"你说了这么多，最后那个条件呢？"
白百灵眨了眨眼："什么最后那个条件？"
"白百灵。"他叫了她全名，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从小到大，你把什么事摆到台面上谈的时候，前面说一大通，最后一定会跟一个'但是'。你刚才说完了'情报和后勤兜底'，停顿了零点几秒。"
白百灵的表情僵了半瞬。
然后她笑了一声，抬手摸了摸鼻子——那个动作跟她身上的西装实在太不搭了，活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学生被抓了个正着。
"……你记性怎么这么好啊。"
"说。"
她把搁在鼻尖上的手放回膝盖，清了清嗓子。
"但是——控制局这边希望，梦蝶在方便的时候，能顺带照看一下小光的成长路径。说白了就是，当她的指导者。"
孙哲没说话，眉尾微微挑了一下。
"不是让你手把手带她出任务！就是在她遇到棘手情况的时候搭把手、给点建议、事后复盘讲讲经验什么的——你是她亲哥，你本来就在干这个，换层皮而已嘛！"
白百灵越说越理直气壮，说到后面自己都把自己说服了，腰板挺直了半寸。
孙哲端起那杯凉透的甜茶，抿了一口。
砂糖的味道黏在舌根上，甜得发腻。跟他此刻的心情很衬。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会儿他俩大概都还没上小学。巷口开小卖部的王奶奶进了新货，一整箱花花绿绿的辣条摆在玻璃柜台上。
他和白百灵蹲在巷口的石阶上，兜里一共就五毛钱，凑一起也只够买一包。
白百灵咬着嘴唇想了半天，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跟年龄完全不匹配的老成口气说——
"孙哲，你帮我把我爸揍一顿，辣条分你一半。"
他记得自己犹豫了好久，最后实在扛不住辣条味的诱惑，点了头。
白百灵她爸是街坊里出了名的大高个，但他俩合计了三天，最后趁她爸午睡的时候，用一根晾衣绳把拖鞋绑在了她爸脚踝上。然后白百灵冲到门外嚎啕大哭，扯着嗓子喊"爸爸我被狗追了"。
她爸光着一只脚、拖着那只绑拖鞋的脚冲出去，一个趔趄摔在了晾衣杆上。
后来两家大人追究起来，白百灵哭得撕心裂肺，一口咬定"是我一个人干的"，半句没提孙哲。
她爸捂着扭伤的腰坐在门槛上，看着自家闺女哭成花猫脸，愣是没舍得下手打。
但这事到底还是被翻出来了——白百灵挨罚前咬紧牙关不吐半个字，结果第二天太得意忘形，拿着辣条分给孙哲的时候被家长撞了个正着。
那包辣条，他自己吃了三根。剩下的全被白百灵用"你帮我保密我就再分你一根"的方式，慢慢叼走了。
结论只有一个——从那时候起，他就被一包辣条套牢了。
"你笑什么？"白百灵歪着脑袋看他，"我脸上有东西？"
"没笑。"孙哲把茶杯放回去，嘴角的弧度已经压平了，"你继续。"
"没什么继续的了。我说完了。你什么态度？"
孙哲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前。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复杂的情绪已经被压得很平很平了。
"两点。"
"你说。"
"第一，梦蝶归梦蝶，孙哲归孙哲。控制局那边，任何情况下不许把我的两个身份做关联记录。"
"第二——"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白百灵脸上。那个眼神很深，深到白百灵后颈微微发凉。
"不管控制局出什么状况，滨海市魔物密度升到什么程度，只要我判断小光的安全受到威胁，我会直接把她从战场上带下来。到时候，你跟你上面的人，谁都不许拦。"
白百灵张了张嘴，话在舌尖转了两圈，最后只化成一句："……成交。"
她伸出手。亮晶晶的指甲在日光下泛着贝壳似的淡粉色光泽。
孙哲看着她那只手，没有立刻握上去。
"你每回伸这个手，十次有八次后面还藏着附加条款。"
白百灵的笑容僵在脸上半秒。
然后她飞快把手收回去，若无其事地捋了一下银色的刘海。
"哪、哪有！我这回真的说完了！没有附加条款了！"
孙哲看着她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唇角终于浮起一丝很淡很淡的弧度。
他没说什么，起身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冰水。拧开一瓶递给她。
白百灵接过去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下喉咙，她被激得打了个哆嗦，冲他嘿嘿一笑。
孙哲靠在厨房门框上，慢慢拧开自己那瓶。
妹妹成为魔法少女，已经是不可改易的既成事实。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再怎么不愿接受，接下来也只能以这个事实为起点，一步步把路铺下去。
而眼下排在第一顺位的，毫无疑问——
是教学。
他得当好一个魔法少女前辈。
今天晚上就去指导妹妹怎么训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