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滨海市华庭小区门口。
昨夜海风的潮气还没散尽，空气里黏着一层湿漉漉的咸味。
梦蝶坐在供路人休息的长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潮润的裙摆。街口的早餐摊支起了烟火气，远处有电动车嘀嘀嘀地催着挡路的行人，所有的声响都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满心烦躁。
那个银发女人冷亮的眼瞳，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打转。
自上次指导结束之后，孙哲便每晚借梦蝶的身份现身，引导小光一点点摸索魔力运转的窍门。
整整七天反复打磨，如今小光已经能凭自己的魔力稳稳凝出一枚不会碎裂的光矢了，指尖的金芒再也不会像最初那样抖得七零八落。
可就在昨天。
变作梦蝶的孙哲正像往常一样核对小光一周的练习成果，白百灵毫无预兆地从走廊拐角的阴影里冒了出来。
对孙哲而言，这个女人只要突然出现，铁定没安什么好心。
事情果然不出所料——白百灵自作主张，又把另一位代号金盏的魔法少女塞给了他指导。而更让他猝不及防的是，这位金盏的真实身份，居然恰好是小光最要好的闺蜜黄箐箐。
一边是白百灵打着为新人着想的算盘软磨硬泡，一边是小光拽着他的袖子晃个不停、说箐箐早就憧憬梦蝶许久了。
两人一唱一和的攻势下，梦蝶最终还是败下阵来，答应继续用这个身份，直接登门去箐箐家里做初次指导。
今天要上门见人，自然不能再穿那身宽大的无袖鹤氅。
梦蝶换了一身更贴合日常的轻便装束：垂感柔和的雪纺衬衫配着轻盈的大摆长裙，脚上蹬一双圆头玛丽珍鞋，裙角随着步子晃出软乎乎的弧度。
这套行头全是白百灵一手准备的，按她的话说，这身搭配能把梦蝶衬得像个说话轻声细语的文静淑女。
可她分明清清楚楚地知道，梦蝶的壳子里装着的，完完全全是个货真价实的钢铁直男。
一想到白百灵此刻说不定正躲在哪个角落偷着乐，梦蝶的火气就直往上冒——这家伙绝对是早有预谋，从选衣服到塞人，每一步都算计得明明白白。
“梦蝶前辈！”
小光的声音像一阵风，把梦蝶从烦闷的思绪里猛地拽了出来。
她抬起头。这丫头今天换上了上周带她去霞光广场玩时的那身衣服，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对接下来的事情充满了期待。
“走吧。”梦蝶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箐箐家离华庭小区不算远，步行十来分钟，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四层。
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上走的时候，小光的嘴就没停过。箐箐最近迷上了烘焙，箐箐养的那只猫又胖了两斤，箐箐上周在学校的歌唱比赛里拿了第二名。梦蝶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昨晚白百灵发消息过来，说了一句轻飘飘的话：“对了，跟小光和箐箐契约的那只精灵使米可最近老往她家跑，你去了应该能碰上。”
梦蝶当时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五秒钟，才忍住没有直接打电话过去骂人。
米可。就是那只在他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骗小光签了契约，事后连半句正经知识都没教过的精灵使。基础魔力运转的要领不教，遭遇魔物时的应急手段也不教，签完人就跑，这跟大街上发传单骗人办卡有什么区别。
现在白百灵告诉他，米可就在箐箐家。
梦蝶脚步没停，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让走在前面的小光不小心回头看见时，愣了一瞬——梦蝶前辈笑起来明明是好看的，可她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点什么不太妙的东西。
“前辈？”小光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还好吗？”
“很好。”梦蝶声音柔和，语调平稳，跟她身上那件雪纺衬衫的质地一样温软，“走吧，别让箐箐等久了。”
——
开门的一瞬间，一束明亮的金色先于主人的面孔跃入了梦蝶的视线。
那是一条扎在右侧的侧马尾，发束从耳后斜斜地垂下来，落在肩前，发尾随着主人开门的动作轻快地晃荡着，像一簇被风吹动的向日葵花瓣。箐箐的头发是那种天生的浅金色，不是染出来的生硬色感，而是柔和的、带着自然光泽的暖调，衬得她一张圆圆的脸格外精神。
她显然为了迎接偶像特意打理过，侧马尾的发绳上还缀着一颗小小的橙色珠子，跟发色配得恰到好处。
“梦蝶前辈！”箐箐比小光想象中还要激动，脸颊泛着红，两只手绞在身前，说话的声音都有点抖，“真、真的是您……小光跟我说过您在湿地开发区一枪贯穿大虫子的事，那时候我都不敢相信！”
“……咳咳。”梦蝶轻轻咳了一声，脸上浮起一层不太自然的淡红。
箐箐浑然不觉，一边把人往屋里让，一边继续往外倒话：“您喝什么？红茶还是花茶？我还烤了曲奇，蔓越莓口味的——”
梦蝶刚想说“都可以”，余光却瞥见了客厅沙发上的一个东西。到嘴边的话顿时收了回去。
沙发上趴着一只白色的生物。体型跟小型犬差不多，外形介于猫和兔子之间，脑袋上顶着一对软塌塌的长耳朵，耳尖上各缀一颗金色的星星图案。此刻这家伙正四仰八叉地瘫在靠垫上，一只爪子抱着遥控器，面前的电视正播着综艺节目，看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叼着半块曲奇饼干。
梦蝶站在玄关处，目光落在那两颗金色星星上，停了两秒。
找到了。
米可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耳朵先抖了抖，然后慢悠悠地转过头来。嘴里还塞着饼干，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一对圆溜溜的黑眼珠对上了梦蝶的视线。
“哦，来客人了啊。”米可含含糊糊地说，抬起一只爪子随意地挥了挥，“你好你好，我是小箐箐的契约精灵使，叫我米可就行——”
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它的鼻翼翕动了两下。
身为精灵使，米可虽然业务水平不怎么样，但对魔力气息的感知却是刻在本能里的。眼前这个穿着长裙、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女人身上，散发着一股让它汗毛倒竖的气息——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压迫感，像深冬时节被冻透了的金属，碰一下就能粘掉一层皮。
这种质感的魔力，米可在精灵使的圈子里听前辈们描述过无数次。
“你！你是——”
那是司寇府的魔力烙印。而且不是普通的司寇，是至少杀过两位数深渊种、手上沾过血的那种——少司寇级别以上。
米可嘴里的半块曲奇掉了下去，滚到沙发垫子上，粘了一溜碎屑。
“你、你……难道是哪位传说中的……少司寇！”
米可当场毛都炸成了球。
精灵圈里传得神乎其神的梦蝶凶名，一瞬间灌满了它的小脑袋——魔法王国裁决司的那位疯批少司寇，追捕叛逃者、猎杀魔物从来狠得没边，更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之前有精灵使背后吐槽了她一句，直接被追着跨了三个辖区，按在律法堂硬生生念了六小时规章，逼得对方哭着写完两万字检讨才肯放人。
至于什么把叛逃者钉墙当靶、心情不好就去屠几只A级魔物的传闻，更是多到数不过来。最吓人的是，所有传言都提一嘴：她笑得越柔，下手越狠。
而此刻，这位传说中的活阎王正微微俯身看着自己，眉眼弯弯，露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
你完了。
“小……小光，箐箐！你们……快，快！”米可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嗯？米可你怎么了？好像很怕梦蝶前辈的样子。”
小光对米可的这种反应完全摸不着头脑。在她眼中，梦蝶就像她现在穿着的那身长裙一样——柔软的、轻飘飘的，说话的时候尾音总带着一点温和的上扬，笑起来的弧度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地让人觉得踏实。真要找个词来形容，小光大概会不假思索地说：温柔。就是最纯粹的、让人想把脑袋埋进她怀里撒个娇的那种温柔。
米可魂都快吓飞了，话都磕巴得打颤：“噫！少、少司寇大人我错了！我不该学那什么丘比，觉得耍帅就去哄骗未成年小女孩签契约！签完还直接当甩手掌柜啥都不管！求您千万别把我钉墙上啊！”
恐惧冲到头顶，脑子一热，它把自己来现世之后干过的所有破事全秃噜了出来，半分没敢藏。
梦蝶看着米可这副快要背过气去的模样，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她当然想收拾这只半吊子精灵使——该教的常识不教，该走的流程不走，差点把小光害出事来，这笔账她记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眼前这团白毛抖得像个被浇了冷水的小鸡崽，连“钉墙上”这种话都喊出来了，反倒让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钉墙上？那帮人到底在背后编排了她多少离谱东西？
她面上那抹浅笑纹丝不动，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米可两只长耳朵的正中间。
“哎——”
手指落下去的力道轻得像拈花瓣。米可却像被一座山压住了天灵盖，整个身子“噗”地一下趴平在沙发垫上，四肢摊开，下巴贴着垫子，一动不敢动。不是魔力压制，不是威吓术，什么术法都没用——纯粹的、来自食物链顶端的碾压感，让它每一根毛都服服帖帖地倒伏下来。
“第一，”梦蝶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调子，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哄小朋友午睡，“我没打算把你钉墙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你少跟着瞎传，听见没有？”
米可拼命点头，下巴在沙发垫上蹭出了一个小坑。
“第二，”梦蝶竖起第二根手指，“既然签了契约，精灵使该做的事情就得做。回头自己去司寇府档案处补报备，三个月的成长评估报告按月交，一份都不许少。我会让人盯着你——少一份，咱们就律法堂见。”
“交交交！一定交！全都交！”米可的声调拔高了好几度，答得斩钉截铁。
“第三，”梦蝶收回手指，朝厨房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现在去厨房，帮箐箐把茶点端出来。”
米可愣了一瞬。
“怎么，”梦蝶垂眼睨着它，眉眼间的笑意没有半分减退，语气却像在冬天的窗玻璃上轻轻划了一道缝，露出底下冰凉的风，“不愿意？”
“愿意！非常愿意！端茶倒水是我的毕生爱好！”米可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四只爪子在半空中打了个趔趄，落地时还绊了一下茶几腿，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厨房。
小光站在一旁，眨巴眨巴眼睛。
她想起白百灵小姐之前私下跟她说过的话：“遇到棘手的精灵使，就找梦蝶，她有办法。”
当时小光还以为白百灵指的是什么高深的法术，或者专业的驯服技巧。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这“办法”根本不需要法术——一根手指，三句话，一个微笑，足矣。
厨房里传来米可殷勤到近乎谄媚的声音：“箐箐我来帮你！这个我来端！那个我也来端！不不不你别动放着我来——对了我之前在律法堂听过一堂课，我待会儿给你好好讲讲魔力运转的原理，你千万别跟我客气——”
箐箐被它突然的热情搞得莫名其妙，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侧马尾晃悠悠地垂下来，一脸疑惑地看向客厅。
梦蝶在沙发上坐下，理了理裙摆，姿态从容得像是回了自己家。
“没事，”她冲箐箐微微一笑，“它就是突然想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