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梦蝶来说,摸清箐箐的底细,实在算不上什么难事。
箐箐,代号"金盏"。实战履历刚满一个月,现阶段随身武器是一把明金色的魔法雨伞。
这柄伞撑开时,伞面流转的魔力会瞬间凝成一道防御法阵——既能抵消袭来的外力与魔力冲击,还能顺势将其中一小部分魔力吸纳、存储,静待反击的时机。
待到出手时,只需扣动伞柄上嵌着的魔力机关,先前攒下的所有魔力便会在顷刻间倾泻而出。那一瞬间的爆发力,堪比火力最猛的魔法霰弹枪。而将伞收拢之后,它又能化身一根趁手的短棍,像挥棒球棍一样就近抡砸,毫不含糊。
说白了,她是个极度擅长近身缠斗、再以瞬时爆发一击制敌的魔法少女。
唯一的短板也摆在明面上:必须先扛住攻击、攒够魔力,才能打出有效反击。倘若那倾力一击落空,后继无力的窘境就会立刻摆到她面前。
这些,梦蝶心里都有数。
现在的情况是——白百灵说得没错,滨海市长期顶着"低魔物威胁"的评级,常驻防卫力量本就薄弱得可怜。
如今市内魔物活动忽然反常地活跃起来,就算以他的实力,也总有分身乏术、鞭长莫及的时候。
更棘手的是,那帮曾一起出生入死的老友,如今除了还能联络上的白百灵,其余人尽数失联,音讯全无。每次想到这件事,梦蝶心头就像缠了一团拧不干的湿毛巾,沉甸甸地往下坠。
不过,这份焦虑显然没有传染给客厅里那两个半大丫头。
小光和箐箐正窝在一处,脑袋凑着脑袋,手柄摁得噼啪响,打游戏打得热火朝天。正处在没太多世俗烦恼的年纪,肩头除了学业那点压力,本也没什么沉甸甸的烦心事。眼下只顾对着屏幕笑闹,半点没被周遭紧绷的气氛沾染。
"可累死本喵了……待会儿必须多开两个猫罐头,好好补补我损耗的精力!"
米可耷拉着耳朵,甩着尾巴,蔫头耷脑地从厨房飘了出来。那声音有气无力,活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它扑腾着小翅膀刚飞出去没多远,晃着尾巴漫不经心地一抬眼——
猝不及防,正正对上梦蝶的视线。
梦蝶就静立在它正前方,目光淡淡地落下来。
"喵!少、少司寇大人!我、我可什么都没干啊!"
米可浑身的毛瞬间炸成一个毛球,小翅膀僵在半空,爪子下意识捂住嘴,连叫声都变了调。
"跟我出来一趟。有几件事,需要你帮忙确认。"梦蝶的语气没带半分波澜,听不出喜怒。
"喵?"
米可瞪圆了那双圆溜溜的杏眼,满头问号地僵在原地,完全没反应过来眼下是什么状况。
简单跟还在打游戏的小光和箐箐交代了两句,梦蝶便拎着米可的后颈皮,把那只飘在半空的小东西带出了门。
一路走到小区里的露天庭院。
缓步踱了几十米,梦蝶寻了处干净的石凳落座。双臂环在胸前,一条腿自然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闲适,却自带着一股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场。目光径直落在脚边那只绷成一团小毛球的米可身上。
"少……少司寇大人,小、小的我……"
米可缩着爪子,身子恨不能贴进地砖缝里,蓬松的毛吓得抿成了扁扁一小团,连喵呜声都打着颤。
"瞧你那点胆子。"梦蝶眉梢微微一挑,原本沉肃的语气松了几分,还特意放柔了声调,"我又不会把你丢去魔物堆里。不过是问你几个简单问题罢了。"
"诶?可、可是我……"
米可抬着圆溜溜的猫眼,怯生生地瞟了她一眼,又慌慌张张把脑袋埋回前爪里。小身子抖得像风中晃悠的棉花糖。
"第一个问题。"
梦蝶缓缓伸出一根莹白的指尖,在它眼前轻轻晃了晃。
"《精灵使行为守则》第一条的内容,是什么?"
"是、是……"
米可猛地抬起头,连珠炮似的蹦出答案,那阵仗活像课堂上被老师突然点名的学生。
"帮助每一位身处困境的魔法少女,是精灵使义不容辞的天职!"
"那我算不算……魔法少女?"
梦蝶的指尖轻点了一下自己的肩,语调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当、当然算的啊!"
米可想都没想就晃着小翅膀应下,小尖嗓绷得格外响亮。
"这不就对了。"梦蝶指尖轻轻点了点它耷拉下来的小耳朵,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安抚,"你现在所做的,不过是在履行守则里白纸黑字写着的职责。完全没必要揣一肚子顾虑,担惊受怕。"
"好……好的,小的知道了。"
米可绷紧的身子稍稍松弛了半分,可尾巴尖还是止不住地一下下轻扫着地面,眼底的怯意还没散干净。
"接下来,第二个问题。"
梦蝶眸光微动,指尖顺势多伸出一根。
"上周城郊湿地开发区那起魔物袭击事件——你清楚多少内情?"
"这事儿啊……"
米可歪着脑袋想了想。
"我就记得,当时捕捉到预警信号的那台魔导罗盘,好像出过一瞬的细微异常。别的就不清楚了。"
米可虽说只能算个半吊子精灵使,最根底的行事规矩还是门儿清的。精灵使的职责,除了挖掘有魔法少女潜质的新人之外,还有一项核心本能——能够提前感知魔物活跃的异动。
捕捉到的魔物气息信号会实时传回控制局的魔导罗盘,经由设备核验转化之后,再匹配数据库里的战力配置档案,最终筛选出最稳妥的方案,派发给对应的魔法少女去执行清剿任务。
问题就出在这里。
那次现身的魔物,是一头战力逼近A级的B级变种。按照常理,哪怕滨海市常备战力不算充裕,也绝不可能做出让小光独自一人前去迎敌的安排。这不符合任何一套备案逻辑。
太离谱了。
梦蝶想到这一层,心里的判断便愈发清晰——魔导罗盘,一定被人动过手脚。
而魔动仪在控制局。能动手脚的人,自然也在控制局。
也就是说,控制局内部有人在搞鬼。
梦蝶思绪一转,想到白百灵或许知道些什么。她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只不过,对面好像并不是能正常沟通的状态。
"喂?亲爱的——书包已经拿到阳台化冻了,牛奶已经放冰箱里热好了。一会儿我还要去幼儿园上课。"
梦蝶听着,满脸黑线。
"啊不对不对,我没有睡糊涂。我一会儿就去洗衣机里晾衣服,现在正扫花浇地呢——诶?这电视遥控器怎么打不开空调啊?一会儿让孙哲过来给我修修。然后再……"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含糊的嘟囔声,然后逐渐安静下去。
"……呼呼呼。"
梦蝶挂了电话,长长叹了一口气。
果然。这大小姐只要一睡迷糊,嘴里就会蹦各种胡话。而且说着说着,必定又睡死过去。真不知道她家里人到底怎么教的她。
看来白百灵是指望不上了。要想搞清楚魔动仪到底被人做了什么手脚,得自己亲自跑一趟控制局。
"少……少司寇大人?"
米可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尾音像被捏住了半截。
"怎么了?"
"我,能走了吗?回箐箐那里……"
梦蝶想了想,把手机屏幕按灭,顺手揣回裙兜里。
"走?急什么。"
她用鞋尖轻轻碰了碰米可缩成一团的尾巴尖。
"今天箐箐家那盘蔓越莓曲奇,你咬了几块?"
"六、六块……"
米可的声音越说越小,两只耳朵羞愧地贴平了后脑勺。
"少司寇大人您连这个都数?"
"我没数。"梦蝶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石凳灰,"是你嘴边那圈碎屑昭然若揭。走吧,回去好好教课,别光顾着啃零食。"
米可应了一声,垂着脑袋往楼道口飘了两米,忽然又刹住脚,悬在半空转了个身。杏眼里闪着几分犹豫,爪子不安地挠了挠耳朵根。
"那个……少司寇大人,有件事,小的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就……上周三吧,就是湿地那件事隔了一天,我自个儿琢磨着不太对劲,想主动去控制局那边瞄一眼,看看魔导罗盘的记录有没有什么异常。毕竟我也算半个精灵使,说不定能嗅出点端倪。"
米可的尾巴不安地甩了两下,声音越压越低。
"结果我飞到控制局大门口,连台阶都没迈上去呢——门口那个穿制服的大叔一把拦住了我,板着脸说'宠物禁止入内',还指了指旁边墙上贴的告示,白纸黑字写着呢。"
梦蝶眉梢微微一挑。
"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我不是宠物,我是精灵使!结果那大叔翻了个白眼,说'精灵使也是猫,猫就是宠物,控制局规定严禁任何非人类生物进入核心区域'——还掏出一本规章制度手册,翻到第三十七条给我看。"
米可耷拉着耳朵,爪子比划着。
"我没办法,只好飘回来了。不过……我趴在对面楼顶看了一眼,看到那天下午控制局后门有个穿黑风衣的人匆匆忙忙出来,手里拎着个黑色的手提箱,步子走得特别急。我没看清脸,但总觉得那人不像是控制局里常驻的办事员。"
梦蝶静静听着,目光沉了下来。
米可补了一句:"我当时想,兴许是来送快递的?就没太往心里去……但少司寇大人您刚才问起魔导罗盘的事,我才突然想起这一茬。"
梦蝶没立刻接话。她偏过头,望向小区围墙外远处那栋灰白色的控制局大楼,指尖在臂弯上轻轻叩了两下。
"宠物禁止入内……"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倒是个好借口。"
"啊?"米可歪着脑袋。
"没什么。"梦蝶收回视线,俯身拍了拍米可头顶炸开的一撮绒毛,"你这次倒是立了功。回头请你吃两盒三文鱼罐头。"
"真的?!"米可的眼睛"唰"地亮了,尾巴瞬间翘成一根旗杆。
梦蝶把垂到胸前的长发拢到耳后,迈开步子朝小区大门走去。背影在暮色里拉出一道修长的影,语调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看来一会要去一趟控制局了”
米可愣在原地,小翅膀扑棱了两下,望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身影,咽了口唾沫,小声嘟囔:
"少司寇大人这气势……怎么比去打架还吓人呐。"
说罢赶紧缩了缩脖子,一溜烟钻回了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