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还缠着实战演习的滚烫余温,不肯轻易散去。
操场边的魔法萤火虫像被施了调皮的咒,追着三道跃动的身影绕着发梢打旋,银白靴底往地面轻轻一点,小光的身影先如掠风般窜了出去。
身后两道流光也即刻跟上,金与蓝白的光尾在暮色里拖出两道亮痕,最后直直扎进远处楼宇浮着的暖灯海里。
小光没往家的方向走。
她绕到街心公园才悄悄落地,周身的魔法光粒像碎星般簌簌散开,掌心悬浮起的宝石正流转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柔光。
她盯着那点光愣了几秒,喉间漫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指尖一翻就把宝石妥帖塞回了身侧的小斜包。
蜷腿窝在长椅上时,她就托着腮,看橘红夕阳顺着楼群的轮廓一寸寸往下沉。
思绪毫无预兆就飘回了昨天。
躲在衣橱里撞见的那幕场景,现在想起来还让她哭笑不得,摸不透的乱绪在胸口缠成一团,只剩翻涌不止的矛盾。
哥哥和梦蝶,她明明打从心底盼着他们能顺遂走到一起。
可每次这么转念,心底就蹿出一丝没由来的不甘,像细针轻轻在胸口扎了一下,痒意裹着酸麻,缠得人胸口发闷。
她一点都不讨厌梦蝶前辈。
更不是见不得哥哥收获属于自己的幸福。
可她就是慌了。
怕哥哥抬眼望向人群时,第一个捕捉到的身影不再是自己;怕自己再也不是哥哥生命里最特殊、最独一份的“妹妹”。
“小光,你怎么这么差劲啊。”
她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声音闷得像从棉絮里钻出来,小声骂着自己。
或许有一天,她真能笑着站在阳光里,坦然看着他们并肩而立的模样。
但绝对不是现在。
此刻她只想窝在这张长椅上,等着心底那股又酸又软、还带着点蛮不讲理的小抗拒,被温柔的晚风一点点揉碎、吹散。
说起来,从第一次和梦蝶前辈相遇开始,她的状态好像就悄悄失了衡。
明明对方不过是顺路救过她一次,还短暂当了自己魔法道路上的导师,可她偏偏对这个突然闯进生活的前辈,生出了一股连自己都解释不清的全然信赖。
这份没道理的笃定,有时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梦蝶前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小光垂着长长的眼睫,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的系带,声音轻得刚出口就快要被晚风吹得没影。
“在想关于我的事?”
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背后飘过来,惊得小光浑身猛地一哆嗦,回头时结结实实撞进了梦蝶含笑的眼眸里。
梦蝶还穿着昨天那身雪纺衬衫和及膝长裙,晚风卷着裙摆晃出浅浅的褶皱,像湖面漾开的柔波。
“梦!梦蝶前辈!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我感知到有个小丫头在背后念叨我,当然立刻赶过来啦。”梦蝶弯着眼笑,把颊边散落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顺势就在她身边的长椅坐下。
“说吧,今天训练的时候我就看你心不在焉的,到底藏着什么小秘密?”梦蝶的语气软得像化不开的棉花糖。
“啊?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梦蝶只是噙着笑,目光温软地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什么都没说。
“才、才没有那么明显啦……”小光慌忙把视线撇向自己的鞋尖,声音细得像嗡嗡飞的蚊虫,“我只是稍稍有一点点走神而已。”
梦蝶也不戳穿她蹩脚的小谎言。
她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裙摆,陪着她一起看远处正慢慢没入楼群的最后一抹夕阳。
晚风裹着公园桂花树的甜香漫过来,甜丝丝的香气里还掺着傍晚独有的清润凉意。
“那……真的在琢磨我的事?”梦蝶又往前凑了凑,语气软得像在哄闹别扭的小朋友。
小光的手指快把衣角绞成紧实的麻花了。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把声音压得极低极低:“梦蝶前辈,你和我哥哥……是不是正在交往呀?”
周遭的晚风仿佛都静了一瞬。
梦蝶偏过头,柔顺的发丝从肩头滑下来,眼底闪过错愕的微光,随即又弯起柔和的唇角:“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因为你们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关系真的太亲密了。”
小光的视线死死黏在自己的浅口小皮鞋上,鞋尖还沾着一点从操场带回来的浅绿草屑。
“你哥哥在动漫工作室做创意总监,我刚好和他有不少工作上的交集,自然而然走得就近了些。”梦蝶温声向她解释。
“真的吗?”
小光的眼睛瞬间亮了半分,可不过片刻,那点亮光又悄悄暗了下去。
“那梦蝶前辈住在哪里呀?平时又在做什么工作呢?”
梦蝶把又飘到脸前的发丝别回耳后,语气温和却又带着一点歉意:“抱歉啦小光,我的住址和工作内容现在还需要暂时保密,对不起呀。”
小光噘起嘴,把整张脸埋进了膝盖弯里,闷闷的声音从缝隙里飘出来:
“看吧,什么都要保密。梦蝶前辈总是这个样子,像从月亮上偷偷溜下来的人一样,所有事情都藏着掖着不让旁人知道。”
梦蝶被她这个软乎乎的奇思妙想逗笑了:“从月亮上掉下来的人?听起来好像还挺浪漫的。”
“一点都不浪漫。”
小光闷声反驳着,胸口又泛起一阵堵得慌的涩意。
明明两个人一起变身对抗过怪兽,一起并肩熬过那么多次危险的时刻,可她连对方住在哪里都不知道,说出去估计都不会有人相信。
“这样下去,我总觉得哥哥和梦蝶前辈,两个人凑在一起瞒着我好多事。”
梦蝶安静了好一会儿。
她看着小光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指尖在长椅边缘轻轻划了一道浅痕,始终没再开口。
这小丫头平时训练再苦再累都不肯皱一下眉头,现在却因为这点没来由的不安,把自己蜷成了一团急需人哄的小团子。
“小光。”梦蝶轻声唤她。
小光没敢抬头,露在衣袖外的耳朵却悄悄抖了抖。
“你哥哥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出现,就对你少半分上心的。”
梦蝶说得很慢,郑重的语气像在替某个人递出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妹妹是刻进骨血的家人,家人从来都不是用‘重要程度’来排先后顺序的,你在他心里占着一个谁都挤不走、也替代不了的位置。”
小光的肩膀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可是……我还是怕。”
她的声音从膝盖缝里漏出来,裹着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哭腔。
“我怕他下次回头的时候,第一个望见的人,再也不会是我了。”
梦蝶抬起手,悬在半空中的指尖微微顿了顿,最后还是轻轻落在小光的后脑勺上,动作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他的第一眼,不一定非要先望向你。”
梦蝶耐心地说。
“但他一定会找到你。不管你躲在哪个不起眼的角落,最后他都能精准地循着气息,一步步走到你身边。”
小光终于抬起泛红的眼眶,眼尾沾着一点薄红,却没让憋了好久的眼泪掉下来。
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尖:“梦蝶前辈怎么能知道得这么清楚呀?”
“因为……”
梦蝶望着她,眼底盛着一片化不开的柔光。
“之前工作碰面的时候,你哥哥三句话里必定要提到你。他记着你这次考试进步的名次,记着你训练时偷偷躲在角落抹汗的小细节,连你最爱的芒果味布丁是哪家店的都记得清清楚楚。”
说到这儿,梦蝶忽然顿了一下,像是猛地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顺嘴了,又飞快补了一句:“我是说,工作闲聊的时候,他偶尔会提两句。”
小光完全没捕捉到她那一瞬的停顿,只是红着脸小声嘟囔:“原来他连这种小事都跟前辈说啊……”
她愣了好几秒,嘴角不受控地往上翘,又赶紧慌慌张张用力把笑意压下去。
“真的假的啊……”
“当然是真的。”梦蝶浅浅笑开,梨涡里盛着点碎光。
“所以别一个人躲在这里胡思乱想啦。要是心里揣着不安,就直接回家找他问个明白。你哥那个人,平时看着性子有点木讷,但绝对不会对你说半句谎话。”
小光把脸往膝盖上轻轻蹭了蹭,小声嘟囔:“可是我不想让哥哥觉得我……特别幼稚啊。”
“你本来就还只是个小丫头啊。”梦蝶笑出了声,软乎乎的笑声轻得像羽毛挠过人的耳尖。
“梦蝶前辈!”小光猛地抬头瞪她,语气里裹满了不服气的小抗议。
可眼底攒了半天的阴霾,早散得干干净净。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公园里的萤火虫纷纷从草丛间浮起,星星点点地绕着长椅打转,像谁随手撒了一把带着温度、会呼吸的细碎光屑。
小光侧过脸,看着梦蝶被萤火映亮的侧脸轮廓,忽然鼓足勇气开口:
“梦蝶前辈,要是你以后真的和哥哥在一起了,能不能不要瞒着我?”
梦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我可能会难过大好一阵子,但我肯定能咬着牙慢慢接受的。”
小光说得格外认真,松开刚才揉得发皱的衣角,转而轻轻攥住梦蝶垂在身侧的裙摆。
“只要哥哥能过得幸福,我……应该一定可以做到的。”
梦蝶望着她,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有什么话早就到了嘴边,却又被她悄悄咽回了心底。
“好。”
她轻声应下,声音里盛着十足的郑重。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让他亲口告诉你。”
小光像得到了最珍贵的宝贝承诺,整个人瞬间松了紧绷的劲儿,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嗯。”
她们又肩并肩坐了好久好久。
直到城市里的街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把长椅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
“走吧,我送你回家。”梦蝶站起身,轻轻拍掉裙摆上沾着的细碎草叶。
小光仰起脸,眼底满是疑惑:“梦蝶前辈知道我家住在这附近吗?”
“知道的。”梦蝶笑着回答,“你哥哥早就跟我提过好几次了。”
小光噘了噘嘴:“还说只是普通工作关系呢……”
梦蝶只是温柔地看着她笑,没急着辩解,朝她伸出一只手。
小光犹豫了半秒,把自己的手轻轻放进了她的掌心。
梦蝶的手很稳,带着夏夜独有的一丝微凉,可交握的指尖传过来的温度,却暖得让人从心底生出踏实感。
她们沿着公园的石板小径慢慢往外走,身后的魔法萤火蹁跹起伏,像一条静静流淌的碎光小河。
小光偷偷抬眼瞄了梦蝶一下,心里那股又酸又软的别扭情绪,好像真的被温柔的夜色悄悄消化掉了大半。
走到单元楼下,小光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梦蝶。
“今天……真的太谢谢前辈了。”
“下次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憋着硬扛了。”梦蝶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身影半隐进路灯照不到的浅淡阴影里,“快上楼去吧。”
小光乖乖地点了点头。
她往单元门走了两步,又忍不住放心不下地回头叮嘱:“梦蝶前辈,你回去路上也要千万小心呀。”
“嗯。”
小光拉开楼道门,声控灯应声亮了起来,把她的影子暖暖地投在台阶上。
她没有回头,却清清楚楚地感知到,梦蝶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楼道里的声控灯顺着脚步声一层接一层地亮上去。
等三楼的窗户透出暖黄光晕好几分钟后,孙哲才从另一侧的林荫小路上慢慢走出来,他抬头望了一眼亮着光的窗口。
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留着小光方才指尖蹭过的软温,他慢慢合拢手指,像把那份残留的温度小心翼翼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真是个傻丫头。”
他迎着晚风轻声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