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早就沉透了,滨海市主城区这片儿,唯独月亮湖还亮着些微光,沿着湖岸稀稀落落的街灯洒下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银。
离湖不远的那条道路上,有家小饭店还亮着灯——门脸不大,招牌也是用了些年头的老样式,红的底子白的字,上头写着“老味道”三个字。
孙哲就坐在靠里的那张小方桌前,面前放着一壶早就没热气的大麦茶。巷口的风把挂在门口的塑料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啪嗒啪嗒地拍着框子,偶尔带进来一两声路过的电动车铃响。
门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夜风裹着饭菜的油烟气灌了进来。
“嗨呀我的小哲哲!咱俩都好几天没见了,你有没有想我呀?”白百灵从门口一路小跑到他对面的塑料凳上坐下,脚上的高跟鞋跟磕在水泥地上咚咚响,凳子还没坐稳就探着身子盯住他,眼睛被门口那盏白炽灯映得亮亮的。
孙哲拿指尖碰了碰面前早就凉透的茶壶,抬眼瞅她:“前天晚上咱俩还通了电话,算哪门子好几天没见。还有,你迟到了六十七分钟。”
白百灵顿时垮了肩膀,胳膊搭在桌沿上摆了摆手:“切,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啊!就咱俩这过命的交情,揪着这点迟到的小事不放,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孙哲抬手把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雪菜肉丝面推到她面前,眉峰微蹙:“少来这套虚的,说正事——那台罗盘装置怎么样了?”
“吸溜,没问题啊,全检修妥当了。”白百灵也不客气,抄起筷子就夹了一大口面条送进嘴里,汤头的咸鲜味混着雪菜的酸香一下子散开来。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往下说:“你可不知道,那罗盘被人动的手脚可真不少。”
“先是自带的自检程序被人完全破坏了……唔,然后连着后台系统的网络模块也被篡改了大半,不过好在……吸溜。”她嘴里塞着面条,话说得断断续续,每冒两个字就被烫得吸一口气,越往后越含糊。
孙哲看着她只顾埋头吃面、半天吐不出一句整话的模样,额角跳了跳。白百灵也瞥见他脸色越来越黑,动作顿了半秒,索性直接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汤仰头灌了下去。
“啊——多谢款待啊。刚好没来的及吃晚饭。”她拿出手帕抹掉嘴角沾着的一点油光,总算坐直了身子恢复了正经模样,语速也利落起来:“好在核心的系统日志没被删掉,估计那家伙刚要对日志动手的时候,刚好被巡逻的刘大爷撞见叫住,没来得及把最后一步做完,倒给我们留了线索。”
“什么线索?”
白百灵的指尖刚在全息屏上敲下最后一行字,冷白的光线还没从他眼底敛去,已经先开了口:
“日志排查出个怪事——滨海市内有四处坐标被人动了手脚,全被施加了信号屏蔽。其中三个已经确认了:黑雁工厂旧址,鹦鹉大厦,还有老城寨。”
“第四个?”孙哲追问道,指尖下意识叩了叩桌面。
“没查到。”白百灵答得干脆,肩线一塌,摆出副无辜的摊手样,“这真不怪我——那第四个坐标就像凭空从系统里蒸发了,半点残留记录都没在日志里留下。”
“原来是这样……”孙哲端起面前那杯早就凉透的大麦茶抿了一口,涩涩的苦味压下了几分思忖的沉郁,抬眼时视线重新落回对面人身上:“那修改系统的那个可疑工人,查到眉目了吗?”
“半点头绪都没。”白百灵摆了摆手,发梢随着动作晃了晃,“不过那家伙能熟门熟路摸到罗盘的魔法回路,身上多多少少会沾着魔法相关的痕迹。查身份这种细活,我已经丢给米可去跟进了。”
白百灵把空碗往桌上一推,整个人往后一靠,塑料椅背发出一声吱呀。她歪着头盯了孙哲几秒,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孙哲皱眉。
"我就在想啊……"白百灵把身后的塑料凳晃出半圈吱呀轻响,整个人顺着椅背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后脑勺几乎要挨到墙上贴的旧菜单。“上回咱们俩就这么安安稳稳坐着,面对面踏踏实实说会儿话,都记不清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你还没彻底隐退,我还在王国外联司里天天揪着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憋得一肚子火气没处撒呢。”
"哦?"孙哲端着搪瓷杯的手顿了半分,眼尾撩起一道浅淡的笑意,眉峰轻轻挑了一下,语气里裹着点打趣的了然:"你说的该不会是,你上班摸鱼,转头被司空追得在司里回廊里绕三圈的那件事?"
"那哪能叫偷懒啊!"白百灵眼睛一瞪,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急着辩解,"我那叫灵活履职,懂不懂啊!"
白百灵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重新拢了拢,方才绷紧的声线骤然松缓,沉定了不少。
“不过说实在的,你复出的消息,王国那边早晚能挖到蛛丝马迹。”她眉峰微挑,“当年你是我们那代公认的天骄,两年就冲至水晶级战力,这名号太扎眼,根本瞒不住多久。”
“天骄两个字我担不起。”孙哲摆了摆手直接开口纠正,语气没有半分迟疑,“至少跟曦比起来,我还差得远,太嫩了。”
“我还能不知道?不就是那家伙把你领进这行的么。”
这话刚说出口,白百灵自己先品出点醋味来。她暗自腹诽:曦——哪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半路出家的魔法少女,居然把孙哲的魂都给勾走了。
虽说她和孙哲是从小打到大的异性死党,纯得不能再纯的“女兄弟”和“男闺蜜”,可当初亲眼见孙哲满心满眼都是曦的时候,那股子不爽劲儿直冲天灵盖,活像个被一脚踹到边缘的落选者,别提多闹心。
“我说,要不这样——”白百灵像是忽然捞到了飘在思绪里的什么碎片,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把刚冒头的念头递了出来,“等最近这些乱糟糟的事都告一段落,咱们一起去滨海公墓看看曦,好不好?”
当年曦牺牲的场景还烫在几个人的记忆里:她的身体最后化作细碎的暖光,顺着风散进了世间的云浪里,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可孙哲、白百灵和一众老伙计哪里舍得让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大伙儿凑着她生前最爱穿的那件衣服、总攥在手里的旧笔记本,认认真真在滨海市的公墓里为她垒起了一座衣冠冢。往后风里有海腥味的时候,她也能像从前那样,靠着墓碑晒晒太阳了。
“到时候再说吧。”孙哲端起面前那杯大麦茶,把最后一口凉透的茶喝干净。
在他看来,不管是王国也好,曦的衣冠冢也罢,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自己那个草包妹妹。
巷子外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白百灵跟在他后头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夜色里。
身后小饭店的卷帘门哗啦一声落下来,老板在里头喊了句“二位慢走啊”,声音被夜风扯碎了,散进月亮湖边的潮气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