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白百灵道别后，孙哲沿着晚风吹拂的街道独自往家走。
家门尚且还有一段脚程，眼下又没什么必须赶去处理的急事，他索性放缓脚步，就着夜色慢慢晃。咸湿的海风从海面翻卷而来，裹着盛夏夜晚独有的、挥之不去的闷热潮气，一下又一下，轻轻拍在他的脸颊上。
将月亮湖甩在身后，孙哲拐进了人行道。昏黄的路灯次第亮起，将行道树的枝叶剪影切割得支离破碎，斑斑驳驳铺满了脚下的路面。
他走得并不快，步子松松散散地拖沓着，隔几秒才响起一声沉闷的“笃笃”声。身旁的机动车道上，偶尔有夜班公交缓缓驶过。
深夜的城市依旧缀着满目斑斓灯火，远处还在不眠的喧嚣市中心，和他脚下这条昏暗安静的人行道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像隔出了一个既鲜活又藏着秘密的奇妙空间。
可周遭一沉入昏暗，人的神经便会下意识地绷紧，变得格外警觉——更何况是孙哲这样隐退已久的魔法少女，远超常人的洞察力早就刻进了本能里。
他后颈的汗毛不知何时竖了起来，总觉得层层叠叠的夜色里，正有一道视线牢牢黏在自己身上。
刹那间，身周五米的空间尽数被他纳入警戒范围，他微微侧身，弯腰从地砖缝里捡起一枚边缘粗糙的小石子，随后缓缓闭上眼，凝神捕捉着那缕若有似无、挠得人皮肤发紧的异样气息……
那股不对劲的气息像一层看不见的冷油，黏糊糊地覆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孙哲指节微微发力，捏着石子，让粗糙的棱角抵进掌心的软肉里，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慢。
头顶的老旧路灯发出蚊鸣似的嗡响，一群趋光的飞虫绕着昏黄的光晕不停打转，他的影子在脚下缩成小小的一团。
右侧。
有什么东西正从暗处猛地窜出来，那速度快得根本不属于普通人，可那缕带着恶意的气息孙哲绝不会认错。
孙哲骤然睁眼，腰胯跟着迅猛拧转，垂在身侧的手臂像拉满的弓弦骤然弹开，指间的石子裹挟着刺耳的破风声，径直朝黑影的方向疾射而出。
“噗。”
一声钝响后，紧跟着是一声从喉管里硬生生憋回去的痛哼。那声音短促又克制，孙哲却能清晰辨出其中实打实的剧烈痛感。
一道裹在黑衣里的身影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渗出的黏腻液体，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泛出刺目的暗红，一滴、两滴，接连砸在人行道的砖缝里，洇开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黑衣人那只没受伤的手下意识往腰间摸去，可动作到了半路又猛地停住。他用仅剩的那只完好的眼睛躲在阴影里快速扫过孙哲：从他方才掷出石子的发力姿势，到此刻站稳时重心落脚的位置，黑衣人心里的判断已经落定。
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不是什么普通过路人。能把一枚石子掷出这样的速度和准头，气息还稳得纹丝不乱，对上这种摸不清深浅的对手，贸然纠缠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黑衣人几乎没有犹豫，转身拔腿就逃。
孙哲也没多做停顿，当即抬腿追了上去。
对方的速度原本不慢，可刚才那枚石子显然打乱了他的节奏，脚步声发虚发飘，鞋底蹭过地面，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摩擦声响。
孙哲死死锁着前方那道晃荡的黑影，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实。他没有贸然全速冲刺，始终和对方保持着一段可控的距离，既不会跟丢目标，也不至于贸然贴上去陷入未知的圈套。
看模样，黑衣人分明对这片区域熟门熟路，接连几个急转之后，他从亮着路灯的滨海路一脑袋扎进了一片盘根错节的老旧居民区。
巷弄像迷宫似的一条接着一条，街边的路灯越来越稀疏，平整的柏油路先是变成了坑洼不平的水泥地，到最后连水泥板都碎得七零八落，脚下只剩碎砖块和乱草交错的坑洼地面。
孙哲放轻了脚步声，借着墙根和堆放杂物投下的阴影，像阵风似的往前疾赶。
前面的黑影突然矮身往右侧一偏，径直钻进了一条窄巷。
孙哲追到巷口，脚尖猛地刹住，整个人瞬间定在原地。
这条巷子窄得过分，两侧都是老旧居民楼光秃秃的山墙，墙皮斑驳剥落，黑洞洞的窗户像一只只无神的眼睛，看着就知道这楼早就没人住了。
巷子里连半盏路灯都没有，外头的灯光最多只能勉强舔到两三米深的位置，再往里沉，就是浓得像化不开墨汁似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连风都像被这堵密不透风的黑暗截断了来路，巷子里一丝风都钻不进去，只有一股阴沉沉的潮湿霉味，从巷子最深处慢悠悠地渗出来，往人鼻子里钻。
孙哲站在巷口，口袋里的手指把变身宝石攥得更紧了。那枚宝石带着凉意的棱角硌在掌心里，他却迟迟没把它掏出来——他在迟疑。
这里的黑暗太安静了。黑衣人冲进巷子的脚步声早消失得一干二净，像被那团浓稠的黑暗彻底吞了下去，连一丝回音都没剩下。方才追击时还能隐约捕捉到的恶意气息，此刻也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忽着没了准头。
孙哲没有贸然抬脚往巷子里闯。他侧过身，后背紧紧贴住巷口右侧的墙面，屏住呼吸，把全身的感知力都调动起来，凝神细听着巷子里的动静。
巷子深处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声响，轻得像衣料擦过粗糙墙面，又像是有人扶着墙时碰掉了一小块墙皮，碎渣簌簌落在地上。
孙哲眯起眼，贴着墙壁慢慢探出半个头。
巷子里的黑暗浓得根本辨不清任何轮廓，就在他下定决心要往巷子里踏一步的瞬间，暗处蛰伏的东西终于动了。
孙哲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根本来不及多想，身体凭着多年前刻下的本能往旁侧猛地一滚。
一道泛着寒芒的锐风擦着他的额角飞了过去，“铮”的一声，什么带着金属质感的东西牢牢钉进了他身后的砖墙里，那尖锐的颤音在窄巷里来回撞荡，像有人用钢钉狠狠划过玻璃表面，刺耳得让人牙酸。
还不是暴露全部实力的时候，他咬了咬牙，借着翻滚的力道压低重心，贴着湿冷的地面又往前掠了一圈——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息，他已经捕捉到了对方藏在黑暗里的大致方位：就在巷子深处偏左的角落，那人正扶着墙，压抑不住地粗重喘息。
孙哲顺手从地上捞起半块边缘锋利的碎砖头，手腕一抖，碎砖带着呼啸的风声径直朝那个方向砸了过去。
只听一声闷响，像是结结实实砸中了一团软中带硬的躯体，紧接着是一声比之前更沉、也更凶戾的闷哼。
黑衣人终于不打算再藏了。
浓得翻不开的黑暗里，那只没受伤的眼睛缓缓睁大，漆黑的瞳孔里映不出半点灯光，却滚着毫不掩饰的冷厉杀意。
他慢慢站直身体，手上的血还在顺着指缝往下滴，“滴答、滴答”砸在积灰的地面上，在这片死寂的窄巷里清晰得格外刺耳。
孙哲也拍着衣襟站起了身。两人隔着五六米远的浓稠黑暗遥遥对峙，巷口漏进来的灯光在他身后铺展开，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探进巷子里，像一柄劈向黑暗的黑色长刀。
而那名黑衣人几乎要和身后的夜色融成一体，全身上下，只剩那只发着冷光的眼睛和一只沾着血的手能辨出轮廓。巷子里的空气像根越绷越紧的弓弦，重得人连呼吸都觉得多余。
“你到底是什么人？”孙哲率先打破这片死寂，开口厉声质问道。
黑衣人半个字都没回，只是猛地从怀里摸出个什么物件，狠狠往地上一掼。瞬间，滚滚浓烟猛地炸开，不过眨眼功夫就铺满了大半个巷子。
孙哲不停挥动手臂驱散眼前缭绕的烟幕，等烟气稍稍散了些再定睛看去——对面哪里还有半分黑衣人的影子。
他不再犹豫，终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变身宝石，正打算借着变身的力量飞到城市上空俯瞰搜寻对方的踪迹，可就在变身仪式启动的瞬间，一股巨力猛地从暗处撞在了他的胸口！
那力道沉得吓人，孙哲腿一软直接重重跪在了地上，掌心的变身宝石也脱手飞出，滚到了几步开外的砖地上。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问题……”孙哲捂着绞痛的胸口，咬着牙撑着地面慢慢直起身子。他捡起地上的变身宝石，借着巷口漏进来的路灯光线扫了一眼——宝石的通透色泽此刻依旧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浑浊。
他当然清楚，当年在旧战场上留下的致命旧伤，哪里是隐退这两三年就能彻底抹平的事实，这份隐患早就是刻进他骨头里的警示。
他运转体内残存的魔力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重新站稳时，视线扫过刚才黑衣人站过的地面，那几滴还没完全干涸的血迹赫然在目。孙哲紧绷的嘴角终于松了半分，心里总算浮出一点慰藉。
好在这场追击算不上空手而归——至少这几滴血迹，已经成了关键的佐证，足够帮他更快揪出藏在暗处，偷偷对罗盘动手脚的人的身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