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如浸在墨里的夜幕纵然沉得像化不开的铁,也终将被时针晃着橹,悄悄摆渡到漏着光的尽头。待到第一缕晨光咬破东边叠着的云霭,澄澈得像被山风洗过的湛蓝天幕,便会重新铺进世人眼底——这透亮得发闪的蓝,正踮着脚,轻悄悄把崭新一日的门推开一条缝。
暖融融的日光顺着窗棂的细缝淌进屋内,像块揉软了的金线绒,轻轻覆在粉色床褥上,漫出一圈软乎乎的朦胧光晕。小光动了动指尖,揉开粘得像沾了蜜的惺忪睡眼,才慢悠悠地从被窝里坐起身,冲着斜斜闯进来的晨光舒舒服服地把懒腰伸到极致,肩颈处缠了一整夜的困意,才顺着这一个舒展的动作散了大半。
视线像被慢慢调清焦的镜头一点点清晰,周遭的一切纹路都刻在记忆里——这明明就是她住了好几年的小房间,可心底那股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却像生了根,怎么压也压不下去,像根尖细的小羽毛,正躲在胸腔里一下下轻轻挠着她的神经。
许是刚睡醒的脑子还裹着一层懵懵的白雾,她就这么光着脚坐在床沿发了好一会儿呆,像拼碎拼图似的,把零碎的昨夜记忆一点点凑到眼前:昨晚为了等晚归的哥哥,她趴在客厅沙发上抱着抱枕等他,等着等着困意就像涨潮的海水漫上来,最后眼皮重得像坠了铅,直接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一整夜都没醒,沉得像陷进了软棉花堆里,根本不可能自己晕晕乎乎摸黑走回卧室……那除了有人轻手轻脚把她抱回床上,还能有其他半分可能吗?
难道是孙哲?
这个念头刚像小火星似的钻进脑子里,刚才还迷迷瞪瞪像沾了晨露的小光,瞬间像被温温的蜜水浇过的水果糖,整个人“腾”地一下从床沿直起身子彻底清醒过来,脸颊唰地泛起烫人的绯红,红得像院角枝头上刚摘下来的熟透的红苹果,连藏在鬓边的耳尖都浸上了烧乎乎的热意。
“啊!小光你在胡思乱想什么!他!他是你哥哥啊!把你抱回房间是再顺理成章的事,你平白无故害羞个什么劲啊!”小光攥着皱巴巴的睡衣衣角晃着头,耳尖的热意却半点没退,拼命想把脑子里乱飘的念头扯回来。
好不容易攥着衣角调整好乱跳的心跳,她趿着软乎乎的兔子拖鞋下了床。推开虚掩的房门往客厅看,暖黄的灯光落在茶几上,上面正摆着还冒着白汽的早饭。昨晚她窝着睡的沙发上,还整整齐齐摆着收拾妥当的书包,连侧袋里的水彩笔都没歪。
小光晃到沙发边上,才看见茶几角还压着一张带着浅淡墨香的字条。她指尖捻起字条,逐字逐句看着上面歪歪扭扭却藏着温柔的字迹:
“小光,工作室刚接下一个体量不小的新项目筹备,这会儿现场堆了一堆协调的琐事等着我盯,得先赶过去处理,没法等你醒了当面说啦。”
“桌上蒸笼里温着你最爱的豆沙包,边上保温杯里装了热豆浆,早饭可一定要乖乖吃,别像上次似的赶时间随手抓个冷面包就对付过去,胃会闹小脾气的。今天学校早课点名挺严,出门别对着镜子磨磨蹭蹭,踩着点跑容易摔,记得别迟到啦。”
“还有呀,昨晚赶项目进度熬到了后半夜,到家轻手轻脚还是吵醒了一直挂心等我的你,真的特别过意不去。下次我要是再加班晚归,你千万别硬撑着等我,更别图省事蜷在客厅沙发上凑合一睡,后半夜空调吹久了凉意会往骨头缝里钻,万一冻感冒了,我可是会攥着你去医院苦着脸扎针的,到时候可别瘪嘴哭。”
“等这个项目的筹备期忙完,我腾出空第一个带你去巷口那家你念了半个月的糖水铺,点双份加椰果的双皮奶,管够。”
小光指尖蹭过字条末尾画的歪歪扭扭的小太阳,忍不住气鼓鼓地皱了下鼻子,小声嘟起嘴哼了一声。
“哥哥老是这样,总把我当成没长大的小孩子。”
嘟囔完这句,她还是乖乖端出蒸笼里的豆沙包咬了一大口,甜香的馅在嘴里化开。背上书包跨出家门往学校走的时候,清晨的风掀起她的刘海,小光冷不丁猛地停住脚,指尖攥着书包带红着脸小声嘟囔:“昨晚……我窝在他怀里的时候,应该没说什么奇奇怪怪的梦话吧。”
……
……
白百灵的住处藏在月亮湖边上临着水的高级公寓楼里,晨风裹着湖边的芦苇香飘到窗边。孙哲站在她家门前,指尖屈起礼貌地叩了叩门板。没过两秒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白百灵探着身子看了他一眼,没等他开口,“啪”地一下又干脆利落地把门合上了。
孙哲被结结实实关在了门外,对此他半分意外都没有——这女人百分百是在报复前阵子他把她堵在门外拒之不见的旧账。他甚至闭着眼都能想到,白百灵此刻肯定正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双手抱胸,故意绷着脸摆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等着他也像上次她那样,急得直拍门板求饶。
对此孙哲只是往后退了小半步,对着门板慢悠悠喊了一句:“我带了城西那家网红店刚出炉的最先款提拉米苏,表层撒的你最爱的可可粉,要不要?”
下一秒刚落锁的门“哗啦”一下就被拉开了,白百灵两眼亮得像攥了两把星星,身子往前一探:“要要要!只要有好吃的,一切恩怨全部勾销!”
话刚出口她忽然就愣了愣,回过神来才察觉自己这副急吼吼的样子,完完全全正中这家伙下怀,于是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咳嗽两声,侧过身子把孙哲让进了家门。
白百灵转身沏了两杯茶端出来招待他,下巴还抬了抬摆出一副傲娇的样子:“来,尝尝,这可是上好的蓬莱仙茗,连王国里那些身居高位的大人物,花千金都难求二两的好茶。”
孙哲端起茶杯小酌了一口,甜得发齁的味道顺着舌尖直往嗓子眼里钻……果然,这个记仇的女人,又往茶里狠狠倒了半罐糖。
“说吧,我们大名鼎鼎的少司寇大人。”白百灵往沙发靠背上一仰,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得意表情挑着眉看孙哲,“大早上的堵在我家门口,所为何事啊?”
“不是找你,是找米可。”
听见孙哲面无表情吐出这句话,白百灵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整个人像被扎破的气球似的垮下来,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瞪着他。
“喂!你到底什么意思!咱俩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情分,难道还不及一个来尘世还不过一个月的半吊子精灵使吗!”
“少胡闹,这事真的只有米可能办妥。”孙哲没接她闹脾气的话,径直从挎包里掏出最新采集到的一小管血液样本,拉过桌边的椅子坐下,简明扼要把前因后果说了清楚。
白百灵听完也没再多闹别扭,转身晃到猫窝边把揣着翅膀的米可唤了过来,捏着装血迹的小管凑到它鼻子跟前。
“这是……?”米可支棱着耳朵,满肚子疑惑地歪了歪头。
“这是最近偷偷修改罗盘的那个嫌疑人留下的血,你们精灵使不是能顺着血液里残留的魔力痕迹定位到对方位置吗?就跟你们平时搜寻那些有能力成为魔法少女的人那样,来,仔细闻闻。”白百灵拍了拍米可的小脑袋瓜说道。
结果这话刚说完,米可当场就炸毛似的表达抗议:“拜托!我是猫不是狗!”它刚想梗着脖子继续把不满说下去,抬眼就猝不及防撞进孙哲落在它身上的视线……
米可虽说没怎么跟这位青年打过交道,可光扫一眼他周身的气场,都能清清楚楚感觉到这是个一看就不好惹的主,到了嘴边的抗议只能乖乖咽回去,耷拉着耳朵不情不愿地凑过去闻了闻那管血迹。
“怎么样?闻出方向没?”孙哲指尖敲了敲桌面问它。
“嗯……成分虽然混着点杂七杂八的魔力干扰,但大差不差,至少把对方逃窜的大致方位给确认下来了。”米可抽了抽小鼻子,背后半透明的小翅膀呼的一下扇起来,扑棱着就往窗口飞。
“你这急匆匆的要干嘛去?”白百灵被它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问得一愣。
“我顺着定位去找那家伙啊。”米可的小爪子扒着窗框说道。白百灵刚想开口叮嘱它太危险别乱闯,可瞥见它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一副铁了心要改变自己不靠谱印象的坚决劲儿,到了嘴边的挽留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对着它飞远的背影喊了句“多加小心,别逞强!”
米可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天际后,孙哲也随之站起身来,指尖扶了扶挎包的背带。白百灵抬头问他这又是要去哪。
“我去一趟黑雁工厂旧址,”孙哲的指尖指了指桌上摊开的罗盘日志,“你之前不是说罗盘的后台日志里,这个地方的监测信号整整消失了三天被人屏蔽了吗?趁现在还没酿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大祸,我先赶过去好好调查一番。”
眼见孙哲指尖已经握住了冰凉的门把,白百灵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蹬着小皮鞋哒哒哒冲过去,出声叫住了他。
“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孙哲被她这句话说得愣在原地,手停在门把上回头看向她,眼里明明白白写着意外。
“输给曦我咬咬牙忍了,输给小光我也认栽了,但唯独!”白百灵攥着小拳头在身前晃了晃,气鼓鼓地酝酿了半天才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唯独不能输给这只小翅膀猫!”
她几步跨到孙哲面前,仰着下巴瞪他:“你那是什么眼神!是不是以为我已经没半分本事了!我告诉你,我好歹也曾经是跟你在战场背靠背并肩的战友,别以为我在王国里坐了几年冷板凳当文官,就半点战斗力都剩不下了啊!”
看着白百灵这副跟刚才米可如出一辙、写满“不服输”的炸毛模样,孙哲盯着她愣了两秒,最后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长长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