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冰冷刺骨的水。
那触感是如此真实,仿佛此刻仍有暗流在缠绕她的脚踝。水流从无边的、令人绝望的黑暗中涌来,漫过她疲惫不堪的躯体。这条河——如果这能被称作河的话——仿佛亘古以来就流淌在这片绝对的虚无与寂静里,无声无息,直到今夜将她彻底容纳,如同吞咽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苗夜悠无声地躺在冰冷的浅滩,半个身子浸在黏稠的黑暗里,双眼紧闭,唯有右手死死攥着身旁那柄比她还要高的苗刀“悠夜”。刀身古朴,黯淡无光,唯有刀镡上那些被岁月和掌心磨得圆润的纹路,在她模糊涣散的意识里,烙下父亲掌心最后的、灼人的温度。
星空是假的。
即使不睁眼她也知道。这片天空灿烂得令人心悸,星辰繁密得透不过一丝天光,每一颗都亮得尖锐,像是要滴下冰冷、银白色的泪,又像是无数只充满恶意的眼睛。它们倒映在脚下深不见底的漆黑水面上,瞬间被撕碎,化作千万片颤抖的、神经质般跳动闪烁的光点。美得毫无生气,美得咄咄逼人,美得如同记忆里,族人们看着她时,那些眼中闪烁的、毫不掩饰的冰冷厌恶。风从看不见的远方吹来,掠过平滑如镜的水面,未激起半点涟漪,却径直钻进她早已湿透、紧贴肌肤的单薄衣衫。那寒意不像来自外界,倒像从骨髓最深处滋生,带着往昔的诅咒,一寸寸冻结血液,冻结她试图挣扎的最后一点念头。
无数的声音,就在这风声与水声的、令人窒息的间隙里,从记忆的最泥泞处,从她拼命逃离却如影随形的过去,化作黑色的潮水涌来,将她彻底吞没。
“灾星……”
“红眼睛的怪物!看哪,她又在看我们!”
“看那翅膀……灰扑扑的,像死鸟!不祥!会给我们整个寨子带来灾祸!”
“她娘生她时难产,血差点把床榻浸透,就是这怪物克的!”
“滚远点!别靠近我家孩子!你想把晦气传给他吗?”
“你爹要不是为了护着你,怎么会……哼,我看你爹也是被你这双眼睛害的!”
……
走马灯?不,是锈蚀的、带着倒刺的刀轮,缓慢而坚定地从她灵魂上碾过。每一道新鲜的印记,都是具体的辱骂、淬毒的白眼、被尖利石子丢中额角的锐痛、被玩伴们合力推倒在雨后泥泞里的粘稠与冰冷。母亲那双与她相似、同样拥有罕见深红、却永远盛满冷漠疏离、甚至隐隐恐惧的眼睛,是其中最锋利也最沉默的一道伤疤,日夜渗着血。唯有父亲……父亲那满是厚茧和细小伤痕的大手,总会及时地、温暖地按在她小小的发顶上,笨拙地挡住那些四面八方射来的恶意目光,声音低沉却像山一样坚定:“我们悠悠的眼睛,像山那边的晚霞,最好看了。什么怪物?这翅膀……是老天爷给的,特别的礼物。”
可父亲不在了。用胸膛挡住了扑向地窖口的、那不可名状的腥风。寨子也不在了。那晚的血光与冲天而起的诡异火焰,族人濒死凄厉的惨叫,怪物非人的、摩擦骨骼般的嘶吼,混杂着父亲将她死死塞进狭窄地窖、把家传苗刀“悠夜”硬塞进她怀里、最后深深看她那一眼——混合了无尽的爱、决绝的诀别、和千钧之重的嘱托——那些滚烫的画面,比任何族人的唾骂都要灼人,早已烙印在她每一寸骨血里,成为新的梦魇源泉。
我是死了吗?
她在一片混沌的冰冷中模糊地想。只有死了,才会这么冷,这么静,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才会看到这样虚假到完美的星空,才会让那些旧日的声音变得如此清晰、如此理直气壮,一遍遍在脑中公审、回放,如同永恒且无法解脱的刑罚。
水,漫了上来。
起初只是濡湿了后背粗布衣裳,冰凉地渗进来,浸透了短裤粗糙的边缘。然后,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淹过她瘦削的腰际,淹过因为刺骨寒冷而起了一层细小疙瘩的裸露小腹。冰冷的感觉变得具体而残酷,像无数根淬毒的冰针,沿着皮肤钻入肌肉纹理,缠绕上每一根骨骼,最后狠狠刺入蜷缩的脏腑。她试图蜷缩,像胎儿回归母体般寻求一点虚幻的保护,身体却沉重得像灌满了铅,又像被这黑暗之水钉在了浅滩上,只有握着“悠夜”刀柄的那只手,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着,指节嶙峋青白,仿佛那是连接着“生”之彼岸的唯一缆绳。
水流继续上涨,带着漠然的耐心,抚过她纤细的锁骨,贴上冰凉汗湿的颈侧。那冰冷的触感让她残留的意识打了个剧烈的寒颤。耳朵没入水中,外界的风声、那死寂般的流水声骤然变得沉闷、扭曲、遥远,取而代之的是血液在耳道里疯狂鼓动的嗡鸣,和那些记忆里的骂声,在水下奇异地被放大、被扭曲,显得更加诡异、更加贴近耳膜,仿佛无数溺死者的低语,正从她的脑海深处直接响起,与她本就微弱的呼吸争夺最后的空间。
然后,水淹过了下巴,碰到了她苍白干裂的嘴唇。她下意识地抿紧嘴,用尽力气屏住呼吸。鼻腔里最后一点稀薄的空气,混合着河水浓重的腥气和淤泥腐朽的味道。水波荡漾,漫过人中,温柔而残酷地,淹没了她的鼻孔。
窒息感猛地攫住了她,像一只无形冰冷的巨手扼住了咽喉。
那是一种原始的、刻入生命本能的、无法抗拒的恐慌。仿佛沉睡的死亡突然睁开了眼睛,露出了森白的獠牙,冰冷粘稠的液体强行灌入所有感知,蛮横地取代赖以生存的、甘美的空气。肺叶开始剧烈地、抽搐般地渴望氧气,胸腔里闷痛炸开,心脏狂跳着想要撞碎肋骨。黑暗不再是视觉的缺席,而是从内部蔓延开的、带着钝痛的、实体的虚无,开始吞噬她。
不——
不是这样的——
不能就这样结束——爹把刀给我,不是让我抱着它沉在这不知名的水底!
“呃……咕……”
一声极其微弱的、破碎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气音,从她紧闭的唇缝溢出,化作一连串细小的气泡,摇摇晃晃地上升,最终消失在头顶那片更加漆黑的水面。苗夜悠猛地睁开了眼睛。
深红色的瞳孔,即使在晦暗的水下、被那些虚假星光的倒影切割得支离破碎,也骤然亮起,如同两点凝固的、濒死的、却不肯熄灭的血焰。那其中没有泪水——或许早已在更久之前就流干了——只有被窒息和绝望逼到悬崖最边缘后,所迸发出的、一片空洞而炽烈的赤红。脑后,那对自出生起就如影随形、被族人视为不祥象征、只被父亲私下温柔称为“小灰鸽子翅膀”的、深灰色的、羽毛尚未丰满的小小羽翼,在水中无意识地、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几缕柔软的绒羽掠过冰冷的水流,徒劳地试图划动,却寻不到任何可以凭依的空气。
她的手,那只一直死死攥着“悠夜”刀柄、仿佛与之生长在一起的手,猛地抬了起来,五指痛苦地张开,指尖因用力而痉挛,向着头顶上方那片晃动的、破碎的星光和水影,用尽最后的生机抓去!
动作牵动了早已僵硬的全身,更多的水涌入口鼻,带来更剧烈的呛咳欲望和撕裂般的窒息痛苦。她什么也抓不到。只有水,冰冷滑腻,带着嘲讽般的温柔,从她指缝间无情流走。只有那些倒映的、虚假的星光,在她指尖轻易地破碎、重组,漠然映照着她徒劳的挣扎,嘲笑着她蝼蚁般的命运。
猩红的瞳孔收缩着,映出水面之上那片灿烂到虚假的星空,映出自己徒劳抓握的、越来越无力的手的扭曲影子。那影子在水中晃动、变形,像一个即将彻底消散、无人记得的幽灵。
谁能……来救我?
意识在缺氧的灼痛和刺骨的冰冷中浮沉,这个念头微弱地闪过,带着连她自己都感到荒谬与可悲的期盼。八年的人生,救赎从不曾来自外界。只有父亲。而父亲……已经不在了。他用他的“不在”,换来了她此刻的“在”,却也要在此刻被这冰冷的河水剥夺吗?
谁能……来帮我?
族人的面孔闪过,带着千篇一律的厌恶。母亲的脸闪过,只有事不关己的漠然。村子里的玩伴……他们兴奋的笑脸只在朝她丢石头时最为鲜活。没有,一个人也没有。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和身后这把越来越沉、越来越冷、名为“悠夜”的刀。它是遗产,是枷锁,也是此刻唯一的浮木。
谁又能来……解救我?
从这冰冷吞噬一切的水中?从这喉管焚烧般的窒息痛苦中?从这被全世界抛弃、被视为灾星、最终孤独死在这无名之地的命运中?
抓握的手,终究是无力地、缓缓地垂落下来,指尖擦过冰冷的水流,重新触碰到了浸在水底的、更加冰冷的苗刀刀鞘。金属的寒意透过掌心稀薄的血肉传来,比河水更甚,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微弱的、近乎幻觉的坚实感——那是父亲最后触摸过的地方。
窒息感如同终极的黑色潮水,淹没了她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眼前的星光、水影、自己颤抖扭曲的手,全都旋转着、模糊着,沉入无尽的、冰冷的、柔软的黑暗深处。
只有那柄苗刀“悠夜”,沉默地、沉重地,躺在水底,被她冰凉僵硬的手指,用最后一丝源于本能的气力,虚虚地搭着。
仿佛是她与这个给予她无尽寒意与零星温暖的世界,与那段短暂又漫长、充满刺骨诅咒与微弱光芒的人生,最后一点,也是唯一一点,沉默而固执的连接。
河水无声流淌,带走一切温度。星光依旧灿烂,冰冷地旁观。
水面之下,那两点深红的光芒,终究是缓缓地、彻底地熄灭了。
———不!不该这样……
“嗬——!”
苗夜悠猛地从硬板床上弹坐起来,像一条被迫搁浅后重新摔回水里的鱼,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并不充裕的空气。身上还仿佛带着刚才幻梦中冰水的刺骨冷意,单薄的灰色背心紧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脸上的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下颌汇聚,滴落在粗糙的棉布床单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那一双赤红色的双眸,在昏暗的室内惊慌地转动,掠过斑驳泛黄的天花板,掠过空无一物的简陋木桌,掠过墙角静静立着的行囊,最后死死落在自己左手上——那里,她正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地攥着“悠夜”的刀鞘,仿佛溺水者抓着救命的稻草。冰凉的刀鞘触感真实,将她彻底从虚幻的水底拉回现实。
闭了闭眼,长而稀疏的睫毛颤抖着,掩盖住眼底翻涌的后怕与疲惫。她轻轻地、长长地喘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的晨间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
一切都是梦啊——
可这样真实到窒息的梦,自离开那片已成焦土的故土后,总是夜复一夜地来访,纠缠不休。每一次沉入水底,每一次在族人唾骂中蜷缩,每一次父亲在火光中回望的双眼……都清晰如昨日再现。
她松开有些痉挛的手指,将“悠夜”轻轻放在床边触手可及的位置,这才真正松了口气。窗外,天色已是灰蓝,清晨稀薄而干净的阳光正努力穿透云层和窗户上积着的灰尘,照射进来,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投下方形的、温暖的光斑,为这个狭小、简陋、除一床一桌一柜外别无他物的小房间,添上了几分难得的、真实的暖意。
梦魇的寒意,似乎被这阳光驱散了些许。
苗夜悠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掀开薄毯,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脚底传来粗粝的触感,让她更清醒了些。她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有一个简易的洗漱架,上面放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脸盆和半块肥皂。用冷水扑了脸,冰冷的刺激感彻底赶走了残存的睡意。水中倒映出一张犹带稚气却过早褪去天真的脸,苍白的皮肤,深红的眼眸,以及耳边垂下的几缕深灰色发丝——那是与她那对特殊羽翼同源的颜色。
洗漱完毕,她走到唯一的木柜前,打开。里面整齐叠放着几套相似的衣裤:便于活动的深色短打、耐磨的布质长裤、以及一件半旧的皮质护胸和护臂。她沉默地穿上这些,动作利落,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与年龄不符的干练。最后,她拿起“悠夜”,用一根结实的布条将刀鞘稳稳缚在背后,调整到最顺手拔出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环顾这个暂时的、被称为“家”的小小空间,目光平静无波。然后,她转身,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轻轻拉开了门。
门外,是渐渐苏醒的、属于“墨百货”的世界。
她目前栖身并效力的这个地方,名为“墨百货”。听起来像个寻常商铺,实则是一个规模庞大、结构复杂的多职能工会组织。它像一株根系发达、枝繁叶茂的巨树,其触角延伸至诸多领域:明面上,承接从贵重物品押运、要员护送、区域调查到秘境勘探等各式各样需要武力的“镖局”业务;暗地里,情报交易、特殊物品渠道、甚至一些灰色地带的委托,只要价钱合适、不触及底线,也能在此找到门路。不仅如此,工会内部还自有一套生态,拥有从事农业、冶炼、工匠等日常生产的部门,以维持这个庞大体系的日常运转与自给自足。
这里就像一个小型的、规则独特的城邦,汇聚了三教九流,既有刀口舔血的亡命徒,也有技艺精湛的匠人,还有寻求庇护的异类。苗夜悠,是这众多“干员”中的一员。
大约两年前,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只会死死抱着一柄比自己还高的苗刀的小女孩,在荒野中几乎奄奄一息时,被外出巡视的“墨百货”老板文森发现。那个女人,有着一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既没有对苗夜悠的赤瞳和灰翼表现出惊讶或厌恶,也没有施舍不必要的同情。她只是给了她干净的水、食物,和一件御寒的披风,然后平静地提出一个交易:为我工作,我给予你容身之所、食物、训练,以及……一个可能找到“答案”或“归宿”的机会。
对当时年幼且走投无路的苗夜悠而言,答案和归宿太过遥远,能果腹、能活下去,便是全部。她点了点头,接过了文森递过来的、代表“墨百货”干员的简陋铭牌。
如今,两年过去。在严苛的训练、执行数次不算复杂却足够让她成长的任务、以及工会内部微妙复杂的人际磨合中,那个只会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已经逐渐成为了一名能独当一面、沉默寡言却足够可靠的合格干员。文森遵守了承诺,给了她生存所需的一切,而苗夜悠,则用自己的刀和日益增长的能力,履行着效忠的誓言。
“悠夜”在背后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晨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昨夜的冰冷梦魇正在现实的光亮中褪色,而新的一天,带着“墨百货”特有的、混合着金属、灰尘、早餐香气和隐约喧闹的气息,扑面而来。苗夜悠赤红的眼眸平静地望向走廊前方,那里通往食堂,也通往任务大厅,通往她今日需要面对的现实。她迈开脚步,踏入了那片光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