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大厅“墨百货”的清晨,总是从一种混沌的喧嚣开始。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烟草、陈年木屑、鞣制皮革以及汗水的味道,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冒险者的荷尔蒙气息。阳光透过高耸的、蒙着厚重灰尘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将浮动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像是一条条金色的纱幔,切割着大厅内昏暗的光线。
苗夜悠像一条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这片嘈杂。她习惯性地压低了深灰色兜帽的边缘,将那双被视为“灾厄之兆”的深红眼眸藏在阴影里。背后的太刀“悠夜”被她巧妙地收束在腋下的死角,刀鞘偶尔擦过大理石墙壁,发出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沙沙声。她的移动轨迹紧贴着墙根,避开那些扛着巨剑或拎着酒壶、嗓门洪亮的壮汉。
就在她即将走到任务板前的阴影里时,那个熟悉的声音穿透了层层噪音,精准地刺入了她的耳膜。
“悠悠!这边这边!”
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与这浑浊环境格格不入的雀跃。苗夜悠的脚步顿住了。她侧过头,看见大厅角落那张靠窗的橡木圆桌旁,白雨星正奋力朝她挥手。
阳光正好落在白雨星身上。那一头蓬松的金发像是把阳光编织了进去,脑后那对标志性的猫耳随着她的动作灵活抖动,耳尖的那抹深色显得格外俏皮。她穿着便于行动的米色短打,领口微敞,露出一小节白皙的锁骨,外面罩着的那件轻甲被擦拭得锃亮。相比周围人的风尘仆仆,她整洁得像是个误入战场的精灵。
苗夜悠的心湖泛起涟漪。那是暖的。但仅仅是一瞬间,那点暖意就被随后涌上的苦涩冲散——她看见了白雨星桌上多放的那一杯蜂蜜水,杯沿还残留着一点灰色的发丝痕迹,那是属于“灰鸽子”的座位。
她压下情绪,走过去,在白雨星对面的阴影里坐下,与阳光中的猫娘形成鲜明对比。
“你又来这么早!”白雨星双手叉腰,故作嗔怪,但眼里的笑意还没聚拢,就有些涣散地飘向了门口,“是不是又没好好吃早饭?你这小身板,不吃饭怎么挥得动你那把大刀?”
说话间,白雨星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揉乱苗夜悠的短发。这是她们过去一年的固定节目。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发丝的刹那,白雨星的手腕极其细微地抖了一下,仿佛触电般收回了几分力道,转而只是轻轻碰了碰苗夜悠的头顶,一触即分。
那不再是带着体温的按压,而变成了礼节性的触碰。
苗夜悠背脊一僵。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撤回。她没有躲,只是眼睫颤了颤,垂下了眼帘,盯着桌面上那一道深深的划痕。
“吃过了。”她低声回应,声音干涩。实际上,她的胃袋因为紧张而紧紧缩成一团,清晨灌下的几口冷水此刻在腹腔里泛着冷气。
“真的?”白雨星歪着头,猫耳转动,眼神里带着一丝敷衍的怀疑。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答案上,因为她紧接着说道:“对了,昨晚睡得怎么样?我看你眼圈有点黑,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若是半年前,这种问话之后,往往伴随着肢体接触——白雨星会把她揽过去,让她枕在自己的大腿上,手指带着暖意梳理她的头发,或者塞给她一个温热的剥皮鸡蛋。那时,白雨星的怀抱是她唯一的避难所。
但现在,白雨星问完,只是端起了桌上那杯不属于苗夜悠的蜂蜜水,轻轻吹了吹热气。
苗夜悠感到喉咙发紧。那些关于“灰鸽子”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他如何随意地搭着白雨星的肩膀,如何在白雨星耳边低语惹得她娇笑,那些曾经只属于她的、被宠溺的特权,如今都有了共享者。
她有什么资格不满呢?她只是个被收留的“灾星”。
“还好。”苗夜悠挤出这两个字,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这时,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白雨星,苗夜悠。”
两人抬头,见是独眼的半兽人奥费陀罗斯。他身上那股硝烟与钢铁的味道瞬间冲淡了桌上蜂蜜水的甜腻。他扫了一眼两人,似乎对苗夜悠的沉默和苍白习以为常,将一份盖着紫色火漆的任务书拍在桌上。
“C+级,【溪木村】。失踪案,疑似非实体异常。”奥费陀罗斯言简意赅,独眼锐利,“没有魔法残留,只有灰烬和低温。常规手段可能无效。适合你们——猫的感知,加上你的‘那把刀’对灵体的特攻。”
白雨星接过任务书,翠绿的眸子里燃起职业性的兴奋:“灰烬和寒意……听起来像是某种冰系幽魂?悠悠,你觉得呢?”
苗夜悠的目光死死定在“无魔力残留”几个字上。这让她想起了故乡毁灭的那个夜晚,那股吞噬了一切、却又寂静无声的寒冷。她握刀的手紧了紧。
“可以接。”她低声道,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报酬按老规矩,特殊驱魔物资去库房领,配额有限。”奥费陀罗斯顿了顿,补充道,“半小时后西门出发。别迟到了。”
“明白!”白雨星利落地收起任务书,转头看向苗夜悠,脸上重新挂起营业般的明媚笑容,“走吧,悠悠!这次要是能解决,奖金够我们吃好几顿大餐了!”
她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去拉苗夜悠的手腕。
这一次,苗夜悠提前半秒侧身,动作隐蔽地整理了一下背后“悠夜”的刀带,恰好错开了白雨星的手指。
白雨星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为一声若无其事的轻咳。“哎呀,真冷淡……快点啦,愣着干嘛!”
她转身快步走向库房,金色的马尾在阳光下甩出一个耀眼的弧度。
苗夜悠站在原地,目光从白雨星的背影移向大厅入口——那里空荡荡的,但她知道,那个灰色的影子或许正藏在某扇窗户后面,或者刚刚离去。她深吸一口气,将胸口那股酸涩强行压下,迈步跟上。
背后的“悠夜”沉甸甸地坠着,仿佛不仅装着刀,还装满了这一路无法言说的沉默与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