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假期日

作者:一只可爱的小天水 更新时间:2026/7/19 13:44:10 字数:2812

文森批下的“假期”,在最初的两天里,对苗夜悠而言像一场没有落点的悬浮。身体被困在阴面那间狭小的宿舍,思绪却不受控地在冰冷的河水、灰雾贪婪的触须、白雨星震惊的眼神、自己挥开那只手时清脆的脆响间来回拉锯。时间失去了刻度,只有窗棂光影的推移,和身上各处伤口轮番上阵的钝痛提醒着她还活着。

她严格照着老陈的医嘱做。晨起换药,淡绿色的药膏涂在翅根擦伤处,微凉止痛,结痂极快。用药油揉搓时,起初还是酸胀得咬牙,几日下来,竟渐渐揉出了一股温热的疏通感。那对深灰色的小翅膀,正从战斗后的僵死和长久压抑的滞涩里一点点醒过来,虽然依旧绵软无力,但终于能顺着她的心意,在衣领边缘做出些微小的、不再牵扯骨缝的起伏。

有时羽毛蹭过窗框木刺,会带起一阵陌生的微痒,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她颅骨两侧试探着呼吸。她没再死死勒住它们。起初极不适应,仿佛把最柔软的软肋晾在空气里,但几天后,竟也迟钝地习惯了风拂过绒羽时那点细微的、令人心悸的触感。

腿上的“离火膏”则是另一回事。每日敷上,都像有一簇倒卷的火苗往骨头缝里钻,阴寒被药性逼得无处遁形,疼得她指尖发白。但也确实有效——小腿外侧那片死尸般的青灰色,正一日日褪成寻常的肤色,触手终于有了点活人的温。

她大多时候坐在窗边,一条腿曲着,看楼下工会庭院里人来人往。

去食堂的次数不多。第二次是正午刚过,人影疏落。她缩在角落喝羊肉汤,温热的汤汁顺着食道往下淌,刚把胸腔里积攒的寒气顶退一点,就听见斜前方几个干员的说笑声。

“雨星那丫头,前两天影豹任务里标枪准得吓人,就是心不在焉的,吃饭老走神。”

“可不是,今早厨房又冒烟了,刘婶骂了她半条走廊——非说要熬什么驱寒的粥,火候没摸着,锅底刮了半天才遮过去。问给谁带的,脸红得跟她那猫耳朵似的。”

“啧,还不是给灰鸽子?听说两人最近走得近,昨天还一块儿核对那份什么古代遗迹的卷宗呢,雨星笑得……哎,你懂的。”

后面的话被碗筷碰撞声盖过去了。苗夜悠握着汤勺的手指慢慢收紧,骨节抵着瓷勺,发出极细的“吱呀”声。汤还是热的,可从喉管滑下去时,像吞了一口隘口带回来的雪水。

她没听完,把碗往桌沿推远半寸,起身走了。脚步比平时跛得明显,像是在急着逃离什么,又像是在证明自己根本不在乎。

回到房间,背抵上门板,她没抱头,也没发抖。只是慢慢抬手,指腹蹭过耳后那片新近松软下来的绒羽。羽毛软得不像话,她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嘴角扯了一下——分不清是想哭,还是自嘲。

(内心)

原来她会为了别人,笨手笨脚地去刮糊的锅底。

原来她笑起来,在不同的光下是不一样的。

我以前以为她给我肉干、帮我盖毯子,是……独一无二的。原来那只是她的习惯。她对所有人都好,尤其是对那个“懂”她的人。

我不是在生气。

我是……嫉妒。像小时候隔着橱窗看别的小孩举着糖人,而我只配摸刀。不,比那更脏。我想要独占那束光,还想骗自己只是怕冷。

这个认知像一柄淬了冰的薄刃,毫无征兆地捅穿了长久以来她用来粉饰的混沌。不是依赖,不是搭档的情谊。是贪。是灾星对阳光的僭越。

她怎么敢?一个连翅膀都要藏进斗篷里的怪物,心里竟然长出了这种见不得光的藤蔓。一旦破土,连呼吸都带着自我厌弃的腥气。

而此时,晨光刚漫过工会屋脊。

白雨星系着一条大了两号的男士围裙,袖子挽到肘弯,猫耳被灶台的热气熏得微微耷拉,正手忙脚乱地撇粥面上的浮沫。小米混着细肉末和老陈给的驱寒药材,咕嘟咕嘟冒着细泡。她捏了三个豆沙包,笨拙地捏成歪歪扭扭的小鱼状,结果蒸裂了两个口子,馅儿淌出来,她拿筷子懊恼地戳了半天,才把它们小心夹进食盒里。

拎着温热的食盒走到后排宿舍时,她的脚步放得极轻。在苗夜悠门前站定,咬了咬下唇,抬手敲了敲门。

“悠悠?是我。”声音放得又软又低,像怕惊动什么,“我熬了点粥……还有你以前没说过、但我记得你喜欢的小鱼包。你……趁热吃点好不好?”

门内死寂。

白雨星等了足足两分钟,呼吸都放轻了。门板冰冷,没有回应。她把额头轻轻抵在门板上停了两秒,才慢慢蹲下去,把食盒放在了门边。指尖在盒盖上摩挲了一下,起身时金发都黯了几分,猫耳无力地贴着头皮,一步一步挪回了前厅。

灰鸽子正靠在走廊拐角的墙边抛接着半个苹果,远远看着她走过来,灰眼睛里懒散的光敛了敛,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关切。

“哟,又被挡在门外了?”他咬了口苹果,语气熟稔得像在聊天气,“我说小猫娘,你越追,她缩得越紧。有些附生翼的小家伙自尊心比刀刃还脆,你拿热脸贴,她只会觉得你把她的疤当稀罕物看。”

白雨星低着头绞着围裙带子,把昨天发生的事简略说了,没提自己总提灰鸽子,只说翅膀吓到了彼此,悠悠现在连门都不肯开。

灰鸽子听完,把苹果核随手丢进远处的桶里,伸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行啦,别苦着脸。文森既然放了假,就说明老陈那边兜得住。你要真想帮,就别敲门了。让文森过问一下伤情,你隔三差五放门口点热食,等她自己把门拉开条缝——比你现在杵这儿强。”

白雨星抬头看他,翠绿的眼里有感激也有茫然:“你总是知道该怎么办。”

“见得多而已。”他笑了一下,目光越过她肩膀,极快地扫了一眼苗夜悠紧闭的房门,又落回白雨星脸上,“走,请你去喝杯甜的,散散心?”

白雨星下意识想答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摇摇头,笑得勉强:“我先去趟文森那儿报个备。你先去吧。”

文森办公室里,光线沉肃。白雨星站在桌前,把想间接关心、以及灰鸽子的建议一并说了。

文森从文件上抬起眼,目光像深秋的湖水,不起波澜却洞若观火。

“伤势在好转就行。”她指尖敲了敲桌面,“白雨星,你是好搭档,这我不否认。但你要记住——你的精力配比,你自己心里要有数。灰鸽子那边,多交流业务没问题,别让他成了你处理搭档关系的‘参考书’。你的首要羁绊在墨百货,不在谁的玩笑里。”

没有点破,却字字千钧。白雨星脸一红,连忙垂首:“……我明白了,老板。”

从办公室出来,白雨星长长地吐了口气。她按文森和灰鸽子说的,退后半步,没再去找苗夜悠。只是每天傍晚,都会让厨房温着一盅汤或一盒粥,托跑腿的小弟搁在苗夜悠门口。

而门内。

苗夜悠其实听到了门外食盒放下的轻响。不止一次。

第一天是粥,第二天是汤,今天隔着门缝甚至漏进来一点豆沙甜腻的气味。她知道那是谁。她甚至能想象白雨星蹲下去放盒子时,马尾垂落的样子。

有好几次,她的手搭在冰凉的黄铜门把上,指腹摩挲着金属,几乎就要拧开了。可每当这时,食堂里那句“笑得可开心了”就会在脑子里炸开,紧接着是隘口那晚自己挥开白雨星时,对方眼里的水光。

她最终还是一根根松开了手指。

不是推开。是不敢。她怕一开门,自己会用那种连老陈都揉不开的、卑劣的贪婪,去索要白雨星眼底的注视;更怕白雨星用那种温声细语的、对待所有同伴的照顾,再把她拉进灰鸽子构筑的那个、她永远插不进脚的语境里。

窗外的树叶又黄了一层。苗夜悠坐在光影里,耳后的翅膀缓缓收拢,把门外那点粥和豆沙的甜香,严严实实地隔绝在了斗篷之下。

腿上的离火膏还在烧,心里的寒却怎么也拔不干净。她垂着眼,把“悠夜”横在膝上,像守着一座自己亲手砌起来的、更冷的牢。

这门,她替自己关死了。

至于外面的光,就留给那个能笑得毫无阴霾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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