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灰与猫

作者:一只可爱的小天水 更新时间:2026/7/19 14:31:08 字数:4127

第四天深夜,离火膏的药性像是在她体内发起了一场造反。

白日里腿上还只是隐隐发烫,入夜后那股子阴寒被药性逼得无路可退,化作尖锐的倒刺从骨缝里往外顶。苗夜悠把自己蜷成一团,冷汗把单薄的里衣浸得透湿。更糟的是翅膀——老陈说“放松让它垂着”,可高热一起,神经根本不受控,那对好不容易能自然舒展的深灰小翼痉挛着向内绞紧,羽根和肩胛连接的皮肉突突地跳着疼,像有人拿钝针在骨缝里挑筋。

她烧得厉害,眼前一会儿是隘口翻涌的灰雾,一会儿是白雨星蹲在门外放食盒时垂落的金色发梢。混沌里,喉咙里不受控地溢出几声极低的抽气,像受伤幼兽的呜咽。

“悠夜”被她死死搂在怀里,刀鞘硌着锁骨,她把这当成唯一的浮木。

门外的走廊,凌晨三点,老陈拎着空了半截的陶罐来收账。他本来没打算敲门,只想看看窗缝熄没熄灯。结果刚走近,就听见里面布料摩擦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

老陈脸一黑,抬脚踹开了那扇根本没拴的薄木门。

屋里一股子闷了太久的药味混着高热汗腥。苗夜悠蜷在床角,斗篷早被踢到了地上,背后的翅膀绞成一团死结,几片绒羽被自己无意识扯落,沾在汗湿的颈侧。脸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吓人。

老陈骂了句极脏的方言,把陶罐往桌上一砸。

“小崽子逞什么能?筋挛成这样不会喊人?离火拔寒毒烧到中枢了你知不知道?!”他上手就去掰她绞紧的翅骨,力道又急又重。

苗夜悠烧得睁不开眼,只觉得有人粗暴地扯她,本能地往后缩,哑着嗓子挤出一声:“别……别碰……”

“现在知道别碰了?前两天谁让老子揉的?”老陈气得手底下更不留情,一推一按,硬把痉挛的关节顺开,顺手扯了块湿布糊她额头上,“烧成这德行还守贞操呢?你那搭档天天在门口放粥当供奉呢?”

这句话像根针,扎得苗夜悠在高热里短促地笑了一下,笑完眼眶红得更厉害。

老陈处理好退热药和翅根的冷敷,出门时正撞上提着新食盒、在走廊徘徊了一整夜没敢敲门的白雨星。

白雨星看清老陈铁青的脸和屋里漏出来的光,脑子嗡地一声。

“她……”老陈把一管新调的退热药膏塞进白雨星手里,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石子,“粥你爱放几天放几天。人现在烧糊涂了,翅膀抽得跟死鸡似的,你要是真在乎,就进去。要还是拿不准分寸,就继续在门口当孝子贤孙,等我明早来收尸。”

食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豆沙包滚进了走廊的阴影里。

白雨星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房间的。

油灯被老陈拨得很暗,可昏黄的光落在苗夜悠身上,还是刺得白雨星呼吸一窒——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悠悠。没有刀锋般的防备,没有冷冰冰的疏离,只是小小的一团,缩在汗湿的被褥里,连呼吸都细碎得像是下一秒就会断。

“悠悠……”白雨星跪在床边,手抖得解不开药管的锡纸。

苗夜悠被这声呼唤惊动,费力地掀开一点眼皮。赤红的眼瞳蒙着一层水雾,焦距涣散,对上白雨星的脸时,她愣了很久,像是在分辨是梦还是灰雾变的幻象。

然后,她听见自己用烧破了的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音地问:

“……你今天放的粥……是跟灰鸽子……学的吗?”

白雨星手里的药管啪嗒掉在被子上。

她整个人僵住,翠绿的眼眸一点点睁大,看着床上面色潮红、烧得神志都不清却还在拿这句话扎自己的苗夜悠。那一瞬间,所有的愧疚、茫然、委屈,全被一种近乎钝痛的明悟劈开了——不是生气,不是别扭。这孩子在吃醋。用这种把自己关起来、烧到抽缩、也不肯说一句“我难受”的蠢方式,在跟她赌气。

“不是他。”白雨星突然红了眼眶,声音却稳了下来。她没解释,也没再去提那个名字,只是俯身,一手托住苗夜悠绞紧的翅膀根部,一手用温布去擦她颈侧的冷汗,“没有谁教我。以前在老家,我妈给我熬糊过三次,我才学会的。”

温热的手心隔着布巾贴上翅根时,苗夜悠浑身剧烈地颤了一下,像被烫到一样本能想躲。可这次白雨星没给她退开的机会,手臂轻轻圈住她单薄的肩,把人按回枕头上,力道很轻,却不容挣脱。

“别动。老陈说你再绞着翅膀睡,明天就真废了。”白雨星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点哭腔的凶,“你要是再跟我说‘别碰你’,我就去告诉文森老板你烧得连灰鸽子都喊,让她亲自来管你。”

这句毫无威慑力的威胁,却奇异地让苗夜悠绷紧的脊背卸了力。

也许是药效,也许是烧累了,也许是那只搭在翅根上的手太烫、太真实,她没再挣扎。额头抵在白雨星的手腕内侧,烧得滚烫的皮肤贴着微凉的脉搏,半梦半醒间,她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别的,白雨星没听清,只听见个“冷”字。

白雨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仔仔细细把她散乱的翅膀顺开,敷好老陈给的凉药膏,又用自己外套的里衬把苗夜悠露在外面的脚踝裹住。一直忙到后半夜,药力终于压下了高热。

天快亮时,苗夜悠的呼吸平顺了下来。

白雨星撑不住,趴在床沿睡着了。手里还虚虚攥着半块擦汗的旧布巾,金发散在臂弯里,睫毛湿漉漉地垂着,眉心还皱着。那只给苗夜悠顺了一整夜翅膀的左手,虚虚搭在床沿,离苗夜悠垂落的一截灰色羽翼只有半寸。

苗夜悠先醒的。

烧退了大半,脑子却清醒得可怕。昨晚自己断断续续说了什么,烧成一团浆糊时也模模糊糊有记忆了。她看着白雨星趴在床边安静的睡颜,看着对方因为熬了夜而显得疲惫柔软的眉眼,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羞耻和后怕。

她试着动了动,白雨星无意识地哼了一声,没醒。

苗夜悠慢慢抬起右手,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白雨星垂下来的发尾。一触即分,像碰了烧红的炭。

然后她迅速收回手,把脸埋进枕头里,把背后那对终于不再痉挛的翅膀,一点一点、重新往衣服底下缩了缩。

门没关。食盒碎在地上。

而有些比门缝更窄的东西,在这个烧糊涂了的夜里,被她自己亲手推了出去,又被白雨星硬生生塞了回来。

走廊外,天光泛了鱼肚白。老陈在楼下砸锅熬药的声音远远传来,中气十足地骂着学徒。

苗夜悠闭着眼,听着白雨星清浅的呼吸声,心想:这下完了。

她知道的——自己再也骗不过去了。

白雨星是被自己胳膊麻醒的。

后脑勺压在臂弯里,颈椎酸得发木。她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下意识想抬手去揉眼睛,指尖却蹭到了一片温热的、细绒的触感——是苗夜悠垂在床沿的那半截翅膀。

她瞬间清醒。

抬眼就看见苗夜悠已经坐起来了。人背对着她,旧斗篷重新严严实实裹回了身上,连兜帽都拉起半截,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干裂嘴唇。晨光从窗缝挤进来,把她蜷坐的轮廓勾得像一尊马上要碎的瓷。

白雨星嗓子还哑着,清了清才出声,带着没睡醒的软:“……退烧了?”

苗夜悠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没回头,声音比昨天在食堂听人议论时还要平,平得发冷:“嗯。多谢。你可以回去了。”

空气凝固了两秒。

白雨星盯着她裹得死紧的斗篷角,突然觉得好笑。昨晚烧得抓着她手腕喊冷、问她是不是跟别人学煮粥的人,天一亮,又变回这副生人勿近的死样子。

“回哪儿?”她没站起来,反而就着蹲坐的姿势往床沿又挪了半步,膝盖抵着床脚,“回任务板看灰鸽子的新简报,还是回厨房给你熬第三锅糊锅底?”

苗夜悠的耳尖在兜帽阴影下极快地红了一瞬。

“我没让你熬。”她声音发紧,“那是你自作主张。”

“是自作主张,”白雨星破天荒地没顺着她哄,嗓音沙哑,却带着股以前绝不会在苗夜悠面前使的硬气,“门外面放三天食盒也是我自作主张。老陈骂我也是自作主张。苗夜悠,你是不是烧糊涂了才肯说句人话,醒了就又想把头缩回壳里?”

兜帽底下的人不说话了。

白雨星看着她这副死撑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那点强硬的火气泄了大半,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委屈。她把散在肩上的金发往后一捋,直白得近乎粗鲁地捅破了那层纸:

“我问你——灰鸽子他认识字,会看古代手札,我请教他任务上的事,是因为他懂行。他确实帮过我,就像老陈帮你接翅膀一样,就是个‘用得上的人’。我给他熬过粥吗?没有。我进厨房是因为你腿伤得走不了路,我怕你饿死在那个破房间里。”

她顿了顿,盯着苗夜悠搭在膝盖上死死攥着布料的手指,一字一句补上:“你昨晚烧糊涂了问我那句话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你在意这个。”

苗夜悠的脊背彻底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在意。多么轻佻的词。她几乎要把掌心的布料掐烂才能压住喉头的哽塞。不是在意,是贪。可这话她死也说不出口。

“我没在意。”她机械地重复,像在说服自己,“你跟谁走近,跟我没关系。搭档而已。”

“搭档?”白雨星气笑了,声音有点发颤,“行,搭档。那搭档受伤了推开我,搭档有翅膀瞒了我两年,搭档差点烧死在房间里都不肯敲一下隔壁墙——这就是你理解的‘没关系’?”

她忽然站起身,没去拉门,反而绕到苗夜悠正面,半蹲下来。

苗夜悠本能地偏头躲她的视线,可白雨星这次没给她躲的机会。微凉的手指直接掀开了她兜帽的一侧,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不管不顾。

四目相对。

白雨星翠绿的眼瞳底下是青黑,红血丝还没退,却亮得灼人。苗夜悠的赤红则像被水洗过,湿漉漉的,还强撑着冷调子。

“你看着我,”白雨星声音放轻了,近乎恳求,“我不稀奇你那对翅膀,从来都不。你展开也好,收着也罢,文森知道,老陈知道,现在我也看全了——它就是你身上长出来的,跟你的刀一样。你要是非觉得我看你的眼神跟看怪物似的,行,那我今天把话说明白:”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某种长久以来的惯性也一并咬碎了咽下去:

“我不走了。你爱冷着脸就冷着,爱赶人就赶。但这个月你的药我管,粥我熬,你要再烧一回,我就把灰鸽子、老陈、还有文森全叫来一起踹门。你选的,搭档。”

话说完,走廊外老陈中气十足的骂声隐约传上来:“小兔崽子们!药煎好了!还让不让人睡——”

晨光里都是烟火和人声。

苗夜悠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白雨星。对方眼圈还红着,语气凶得像只炸毛的矮脚猫,可那只手……那只手正悬在她耳侧,迟疑了一瞬,然后轻轻落在了翅根外侧——不是老陈那种职业性的摁压,是一种试探性的、极轻的顺毛动作,指腹顺着羽骨的方向,极慢地捋了一下。

绒羽被抚平的微痒顺着神经直冲天灵盖。

苗夜悠浑身抖了一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抽离或者挥开她。

喉结滚了滚,最后只挤出一句极轻、极哑,连自己都觉得没出息的:

“……豆沙包,昨天摔脏了。”

白雨星愣了一瞬,随即眼底那点强装的凶悍像冰面一样裂开了,泛起一层又酸又软的水光。她吸了下鼻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恢复了几分往日嬉皮笑脸的腔调,却比从前低了许多:

“知道脏了还惦记?等着,重蒸。顺带把昨晚没问出来的那句——‘冷’——给我补回来,苗夜悠,你欠我。”

她转身去端老陈的药,没再看苗夜悠通红的耳朵。

而苗夜悠一个人坐在重新亮起来的晨光里,背后翅膀微微松开了些许,搭在旧斗篷上,像某种终于肯在雪地里露出半截软肉的幼兽。

她没说“好”。

但也没再说“别碰我”。

走廊里,属于两个人的、兵荒马乱的早晨,才算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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