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没有走远。
在城外的一片小树林里停了下来。
靠着树干,她大口喘着气。
禁咒的消耗太大了。体内的魔力几乎被抽干,四肢软得像面条,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瓶魔力恢复药剂灌下去,甜腻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去,魔力才勉强恢复了一点点。
禁咒的魔力波动太大了。
整个王都的强者都会感应到。
光明教廷、王室的供奉都飞向了温斯特公爵府。
"你还不走吗?"诺伊贝拉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我想回去看看,毕竟也住了这么久了。"
这里是薇薇安刚穿越来呆的最久的地方,这么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行吧,但是要快一点,我担心教廷的人会找过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和草屑。
"顺便给这个身份一个结局吧,也算是给艾德里安一个交代。"
"你准备怎么做?"
"一会你就知道了。"
她从两队巡逻兵之间的阴影中穿过去,翻过城墙,重新进入了王都。
熟悉的街道。
才离开几个时辰,感觉却像是过了很久。
街上到处是举着火把的巡逻卫兵,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脚步声。
普通百姓都躲在家里,门窗紧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味。
从主街拐进小巷,经过那棵熟悉歪脖子树,经过那口熟悉的老水井。
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路边的野猫看到她,喵了一声跑开了。
药剂铺的店门关着。
门口贴着一张白色的封条,上面盖着守卫营的红色印章。
她站在对面的阴影里,看着那扇门。
脑子里涌上来很多东西。
明明只过了不到三个月,怎么感觉像是过了很久似的。
她穿过街道,从阴影中伸出手,推开了门。
封条被扯断了,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店里的景象让她在门口站了好几秒。
被翻得乱七八糟。
货架全倒了,药瓶碎了一地。
各种颜色的药液干涸在地板上,调配台被掀翻了,货架上药剂都是她的心血,结果被人砸了。
柜台抽屉全被拉开,里面的钱箱不见了。
"这帮人就应该也一起杀了,竟然还砸了我们的药剂店。"诺伊贝拉声音里带着愤怒。
窗台上,白玫瑰的花盆倒了。泥土洒了一窗台,花茎折了,白色的花瓣散落在泥土和碎玻璃之间。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弯腰,把花盆扶起来。把散落的花瓣一片片捡起来,放进花盆里。把泥土拢了拢,堆回花盆里。
折了的花茎垂着头。
已经活不了了。
她把花盆放回窗台上。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回来了,那就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从怀里掏出一个人偶娃娃。
正是在公爵府私狱内替自己被鞭打的人偶。
人偶身上布满了血痕,那是被鞭子抽打出来的痕迹。
连脖子和脸上都有被抽出来的血痕,下手就是奔着让薇薇安毁容去的,伤痕之上还附着毒素,这种毒素会让伤痕无法恢复。
这个塞西莉亚还是死得太轻松了。
薇薇安把人偶放在地上。
人偶缓缓变大,变成了与薇薇安身高样貌一样的人偶。
人偶被她放在地上,像是在安静地睡觉。
如果有人来看,这就是薇薇安本人。
不,还不够。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第二步。
要让这具人偶看起来像是从公爵府邸逃出来、耗尽所有力量才死在这里的样子。
这是"证据"。证明薇薇安在温斯特公爵府受到了折磨。
她用了几个空掉残余了几滴液体药剂瓶,在人偶周围制造出"自救过"的痕迹。
人偶的嘴角上沾着药液的残留,指尖还有研磨药材留下的痕迹。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药剂师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拼命想救自己,但伤势太重,最终还是没能撑住。
她把人偶放在柜台旁边的地上,让她靠着墙,头歪向一边。
人偶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没有了焦距。
她退后两步,看着这个场景。
还有点莫名得意和兴奋,就像是上辈子写小说用悲剧折磨读者一样。
"你留下来就是为了这些?"诺伊贝拉的声音里带着不解。
"是啊,现在弄好了,我们走吧。"薇薇安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反应很平淡。
"你也知道我是上辈子是个写小说的,我对每个人物的结局我都尽可能去完美。薇薇安,这是我的第一个身份,我想给她一个结局,即便这个结局是伤感的。当然也为了艾德里安,只有薇薇安死了,他才不会到处去寻找一个不存在的人,也算是给了艾德里安一个交代。"
"你倒是挺为他着想的。算了,这个人虽然有点像你说的那种绿茶,但好歹不坏。"
诺伊贝拉说完便没有再出声,似乎觉得薇薇安这么做还挺有意思的。
怎么说呢,像是在观察自己死亡后看别人的反应。
虽然说起来很坏,但也是解决薇薇安身份的最佳方法。
就是之后,就要重新改个名字换个样貌了。
倒在地上的货架,满地的碎玻璃,干涸的药液,歪斜的画。
柜台后面,白发少女靠着墙,浑身是伤,已经没有了呼吸。手边是一朵白玫瑰。
一个从公爵府邸中受了重伤逃了出来、拼命回到自己店里、最后还是没能活下来的药剂师。
王都天才少女药剂师,薇薇安·莫莉莎的故事,到此结束。
她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布置的场景。
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行了。走吧。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薇薇安脚步收了回来,整个人潜入到阴影里,和店铺的阴影融为了一体。
店铺外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时间似乎禁止了一般,外面久久没有动静。
"吱嘎——"
门被人缓缓推开。
黎明的光大把大把地涌进来,刺得她在阴影里都眯了眯眼。
艾德里安站在门口。
他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
白色的衬衫皱巴巴的,袖口沾着泥土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污渍。金色的头发乱糟糟的,没有扎起来,散在肩头。脸色很差,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黑色,嘴唇干裂。
他手里拎着什么东西,是一个精致的小布袋。
他站在门口,看着店里的狼藉。视线从倒了的货架扫到满地的碎玻璃,从歪斜的柜台扫到干涸的药液痕迹。
然后他看到了柜台后面的角落。
布袋掉在地上。
他走了过去。
一步一步,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在"薇薇安"面前蹲下来。
看着她身上的伤,看着那双半睁着的、已经失去光泽的红色眼睛。
他伸出手,手指碰了碰她的脸。
冰凉。
他的手开始抖。
"薇薇安。"
他叫了一声。
傀儡没有回应。
"薇薇安。"
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他的手从她的脸移到肩膀,轻轻摇了摇。
她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歪了一下,头垂向另一边。白发的发丝滑落,露出脖子上更多的伤痕。
艾德里安的肩膀开始颤抖。
眼泪溢出眼眶,无声地流淌。他肩膀抖动,双手不住颤抖。像秋天树上最后一片叶子,风一吹就要掉下来,但还是死死地抓着树枝不放。
他把"薇薇安"抱了起来。
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疼她一样。
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一只手揽着她的背。那些还没愈合的伤口蹭在他的衬衫上,渗出的红色液体染红了他的袖口。
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颈窝里,下巴抵着她的白发。
他呼吸变得又急又碎,像溺水的人在拼命喘气。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她的白发上,一滴接一滴。
"对不起。"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哑得几乎听不清。
"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应该早一点来的。"
"我应该早一点找到你的。"
他抱着她,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她的身体那么小,一百六十公分,在他的手臂里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和他的金色头发缠在一起。
他就那样跪在满地碎玻璃的地板上,抱着一个已经没有温度的少女,哭得像个孩子。
薇薇安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胸口有一些闷闷的,直到自己不能再看下去了。
她突然想起他第一次来店里的时候,拿着一束白玫瑰,笑得温温柔柔的。想起他基本上每天都来,推开门带进来的那一阵风和阳光。
想起他说的那句"我喜欢这样的日子"。
艾德里安。
你是个好人。
你真的很好。
但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会有任何结局。
你爱上的是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人。
对不起。
她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从阴影中缓缓退出去,退出门外,退到街上。
晨光很刺眼。
她转身,不再回头。
她走到一个隐蔽的角落,从怀里掏出传送石。
她握紧传送石。
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王都的晨光很美。金色的阳光洒在屋顶上,烟囱里冒出袅袅的炊烟。
远处的街道上开始有早起的行人,卖菜的小贩推着车,面包店的烟囱冒着白烟。
那家面包店的牛角包真的很好吃。
再见了。
她摸了摸手上的银色戒指。
银色的光芒亮起,地面上出现了传送阵法的纹路。她在光芒中最后一次回头,朝药剂店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消失了。
废弃的宅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晨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三天后,王宫发布了正式通告:东区药剂师薇薇安·莫莉莎,确认死于温斯特公爵府私狱的酷刑。公爵府被不明力量摧毁,塞西莉亚·温斯特尸体被发现,死因不明。
通告的措辞很官方,没有提到"魔女",没有提到"黑暗禁咒",只说"公爵府发生严重魔力事故,导致建筑坍塌与人员伤亡"。
艾德里安把那页通告看了三遍。
他坐在书房里,窗外是王都四月的雨。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桌角放着一个空花盆——那是他从薇薇安店里带回来的,窗台上那盆绿萝的。绿萝已经枯了,但他没有扔掉。
他拿起通告,又看了一遍。目光在"确认死亡"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通告叠好,放进抽屉最深处。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张药方——薇薇安随手写给他的"熬夜提神茶配方",墨水都晕开了;一枚银币——他第一次去她店里买药时找的零钱,她非说他多给了,硬塞回来的;还有一小截干枯的白玫瑰花瓣。
他关上抽屉。
"殿下,"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王后陛下请您过去用膳。"
"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王都的街道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薇薇安,你到底是谁?
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人没有死。或者说,他看到的"尸体"不是完整的真相。但他没有证据,也没有力气去追查了。
他只是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