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回人形的第三天，洛清凝说要带她去山下坊市。
“坊市？”慕雪衣正趴在书桌上翻那本《上古异兽血脉谱》，听到这两个字立刻抬起头，桃花眼里亮起了明显的光芒，“是那种有很多修士摆摊卖东西的坊市吗？卖灵草、法器、丹药那种？”
“嗯。”
“我去我去我去！”她啪地合上书，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洛清凝面前。
洛清凝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慕雪衣今天穿的是那件浅碧色衣裙，头发用一根同色发带随意束在脑后，脸上不施脂粉，嘴唇却天生带着淡淡的粉色，配着那双含着水雾的桃花眼，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刚从晨露里捞出来的碧色水草。她自己显然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还在一个劲地问坊市在哪里远不远会不会遇到卖糖葫芦的。
“你很高兴？”洛清凝问。
“当然高兴啊！”慕雪衣理所当然地说，“我来这个世界这么久，还没正儿八经逛过街呢！上次在鬼哭城只顾着逃命，青石镇又忙着查案，浮玉山上除了藏书阁就是竹林——仙长，坊市里有没有小吃摊？有没有卖首饰的？有没有那种很厉害的妖兽骨头做的——”
“你是蛇。”洛清凝提醒她。
“可是我喜欢啊。”
洛清凝沉默了一瞬，转过身朝门外走去，嘴角似乎动了动。慕雪衣蹦蹦跳跳跟在后面——经过这段时间走路已经不摔跤了，但蹦跳的技巧还在进修中。
山下坊市坐落在浮玉山与凡间城镇之间的一座山谷里，依着一条清澈的溪流而建，两岸搭满了各式各样的棚子和摊位。有修士摆摊卖灵草的，有散修兜售妖兽材料的，有凡人商贩挑了山货来卖的，还有几个老摊主支着炭炉现烤灵兽肉串，油烟和香气混在一起，飘满了整条山谷。虽然是修士云集的地方，但也对凡人开放，所以街上既有穿着道袍的修仙者，也有挑着担子的凡间货郎，热闹程度远超慕雪衣的想象。
“哇——”慕雪衣站在坊市入口，踮起脚尖往里头张望，尾巴差点又冒出来，“仙长您看那个！那个摊子上挂的是不是妖兽角？还有那个，那边在卖什么？红彤彤的一串一串的——”
“糖葫芦。”洛清凝站在她身侧，语气平淡，“山里红果裹了糖浆，凡人的零嘴。”
“我想吃！”
洛清凝看了她一眼，走到糖葫芦摊前，买了两串。一串递给迫不及待的慕雪衣，另一串自己拿在手里，但没有吃。慕雪衣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好甜！仙长您尝尝，裹的糖特别脆，里面的果子酸酸甜甜的——”
洛清凝看着她递过来的、已经被咬过一口的糖葫芦，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在慕雪衣咬过的位置旁边轻轻咬了一小口。
“……嗯。确实甜。”
慕雪衣完全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收回糖葫芦继续边走边吃，脸颊鼓鼓的像只仓鼠。洛清凝走在她旁边，手里握着那串没动过的糖葫芦，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接下来半个时辰，慕雪衣把坊市当成了游乐园。她蹲在卖灵草的摊子前跟摊主大爷讨价还价，问一株三百年份的灵芝能不能便宜点。摊主大爷看她长得漂亮，声音又软，被磨得没办法，居然真的便宜了三成。她又跑去看卖妖兽材料的摊子，对着几根不知名妖兽的骨头发表了一通“这个看起来好厉害”的见解，摊主是个年轻散修，被她夸得耳朵都红了，结结巴巴地说姑娘喜欢就送一根。她还蹲在卖灵兽幼崽的摊子前，对着一笼子毛茸茸的小灵兔看了半天，小灵兔凑过来拱她的手指，她就抬头问摊主能不能摸一摸。得到允许后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摸了摸兔耳朵，咯咯笑着说好软好软。她笑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几缕碎发从耳边滑落，垂在脸颊两侧。桃花眼微微眯起来，眼尾微微上挑，天生的眼型让她笑起来的样子凭白多了几分含情的意味。
慕雪衣浑然不觉。她只是觉得灵兔毛茸茸的很好摸，笑笑怎么了？
看摊的年轻散修却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手里的账本，呆呆地看着她的笑脸，手里本来拿着的灵兽骨棒“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咳咳。”
一声清咳从身后传来。年轻散修猛地回过神，对上一双清冷如霜的眸子。洛清凝不知何时站在了慕雪衣身后，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力道不重，但这个动作本身就带着强烈的宣示意味。
“走了。”她对慕雪衣说。
“哦好！”慕雪衣对散修笑了笑，“谢谢你让我看你的灵兔，它们真的很可爱！”
散修张了张嘴想回应，但被洛清凝的目光钉在原地。等他回过神来，慕雪衣已经在几步开外，被她身边那位白衣仙长拉走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坊市的人流越来越稠密。不断有人侧目看过来——不是看洛清凝，是看慕雪衣。这倒不是洛清凝不引人注目，恰恰相反，她气质清冷气场太强，站在人群里像冰山上的一柄剑，寻常修士根本不敢直视。但慕雪衣不一样。她虽然也是金丹期，但气息柔软干净，没什么攻击性，长了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绝美脸蛋，却完全没有大妖的自觉，一路上东张西望什么都好奇，自然而然地成了目光的焦点。
她看完妖兽材料摊，又在卖灵茶的老婆婆摊前逗留了一会儿。老婆婆人特别慈祥，非要请她尝尝新到的雪顶银针。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老人家问她好喝吗，她用力点点头说“好喝”，笑起来的时候唇角自然地上扬，眼波流转间那种不经修饰的纯然笑意，清凌凌的，却莫名带了几分不自知的娇憨。老婆婆愣了愣，多塞了她一包茶叶说姑娘下次再来。她摆摆手说不用这么多，声音软绵绵的像是掺了蜜的棉花糖。
卖烤灵兽肉串的大叔看到她走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闷头往她手里塞了两串刚烤好的肉串，嘴里念叨着什么“姑娘你太瘦了多吃点”。卖木雕挂件的小姑娘怯生生地递过来一只巴掌大的鲤鱼木雕，说这是送的不用给钱，脸红得比烤摊的炭火还烫。还有一位卖护身符的修士，看上去四十来岁，一看就是常年在外修行的散修，见慕雪衣经过，主动拿起一枚护身符说“姑娘你身上妖气虽纯但偏弱，这枚护身符虽然不值几个钱，但贴在身上能挡一次金丹期妖物的攻击。”被洛清凝冷冷瞪回去。
慕雪衣全程沉浸在逛坊市的兴奋里，每个摊位都觉得新奇，每个小东西都觉得好看，东张西望笑得眉眼弯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走到哪里都会让人多看几眼。她接过烤串时对大叔说了句“谢谢您真是太客气了”，声音又软又甜，大叔手里翻着的肉串差点烧焦。她接过木雕时弯腰和小姑娘平视，认真地问这是你自己刻的吗手法真细腻，小姑娘红着脸使劲点头，转头就扑进自家阿娘怀里说刚才那个姐姐好漂亮像仙女。她歪头看了看洛清凝手里那串始终没吃过的糖葫芦，探头过去很自然地叼走了最上面那颗裹着糖衣的山楂，含含糊糊说了句“仙长你不吃的话我帮你吃”。
洛清凝看着手上只剩竹签的糖葫芦，沉默片刻，将竹签轻轻搁在旁边的摊位上。
“你方才，散修，肉串，木雕，还有这糖葫芦——你可有感觉？”
“什么感觉？”慕雪衣仰起脸，桃花眼里写满了无辜，“坊市的人都好热情啊，浮玉山这边果然民风淳朴。”
“……嗯。民风淳朴。”
慕雪衣眨了眨眼，觉得仙长这话里有话，但她来不及追问，视线又被前方一个人围着很多人的摊位吸引了。她拉了拉洛清凝的袖子，示意继续往前走。
快到坊市尽头的时候，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公子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看就是哪个修仙世家出来闲逛的少爷。他摇着折扇挡在慕雪衣面前，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好几圈才开口：“这位姑娘……在下柳城柳元清，敢问姑娘芳名？不知是哪家门下的弟子？今日与姑娘相遇实属有缘，不知可否赏脸去茶楼坐坐——”
慕雪衣茫然地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看洛清凝，然后指着自己的鼻子：“你在跟我说话？”
柳公子笑得风度翩翩：“自然是跟姑娘说话。姑娘国色天香，气质出尘——在下见过不少仙子，却从未见过如姑娘这般……这般特别的。说句冒昧的话，方才远远一瞥，在下便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
慕雪衣皱起眉头，认真地思考了片刻，然后得出一个非常合理的结论：“你是想要我的蛇鳞吧？”
柳公子愣住了。
“不行。”慕雪衣义正言辞地拒绝，“我爹娘说了，不能随便把蛇鳞给人，拿去炼丹的话我会掉修为的。而且你要是拿去卖就不划算了，我建议你去正经药铺买，虽然贵一点但至少是真货——”
柳公子的表情从惊艳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不知所措。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慕雪衣已经转身朝洛清凝走去，还回头补了一句“我真的不能给你”。
洛清凝站在原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的表情依旧清淡如水，但如果仔细看她按着剑鞘的手指——指节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在柳公子看不到的角度，她的嘴角似乎弯了一瞬。
“走了。”她走上前，不着痕迹地将慕雪衣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哦！”慕雪衣乖乖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还一脸懵的柳公子，小声嘀咕，“这个人好奇怪，大街上找我要蛇鳞，我又不认识他……”
“嗯。”洛清凝淡淡应了一声，“确实奇怪。”
走出坊市的时候，暮色已经开始在山谷里蔓延开来。远处浮玉山的轮廓在晚霞的映衬下宛如水墨画中渲染的第一笔深灰。慕雪衣手里拎着好几个小包袱——茶叶、木雕鲤鱼、护身符、几包灵草种子，还有一串从洛清凝那串里继承的糖葫芦。她一边走一边清点今天的收获，开心的像只捡了一篮子蘑菇的小松鼠。
“仙长，今天是我来到这个世界最开心的一天！”她抬起头认真地说，“真的，比刚化形那天还开心！那天我还在为没了帅脸而难过来着——谢谢您！”
洛清凝看着她那张在暮色中笑得毫无防备的脸，沉默了一瞬，然后移开视线。将手里那串始终没吃过的糖葫芦轻轻塞回慕雪衣手里。
“走吧。天黑前回山。”
慕雪衣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坊市的喧嚣在身后渐渐远去，浮玉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清晰。她们沿着山道往上走，萤火虫不知什么时候从草丛里飞起，在两人身侧打着圈。慕雪衣悄悄侧过头看了洛清凝一眼，觉得仙长今天好像心情不错。虽然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步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说话的语气也不那么冷了。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对了什么，但仙长心情好，她就也跟着高兴。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洛清凝忽然开口：“你方才对那个柳公子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
“当然是真的啊。”慕雪衣理所当然地说，“他真的想要我的蛇鳞嘛，这绝对不能给。爹娘说了谁要蛇鳞就是坏人——不对，仙长要我肯定给，但我不给陌生人。”
洛清凝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上走，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今天在坊市，”她偏头看了慕雪衣一眼，“你对谁都那样笑？”
“什么笑？”
“‘谢谢您真是太客气了’那种。”
“仙长，我本来就很客气啊。笑有什么不对？”
洛清凝没说话。走过了好几级石阶，才淡淡道：“没什么不对。你笑你的，这很好。”
慕雪衣眨了眨眼，完全没听懂。但洛清凝说“很好”，那就应该是真的很好。她加快几步跟上洛清凝的步伐，在月光下并排走上回竹楼的石阶。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又安静地缠上了洛清凝的手腕，尾尖绒毛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洛清凝这次没有低头看，只是手腕放得更松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