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衣发现自己变小了。
准确地说，是变回了蛇。更准确地说，是变成了一条只有筷子那么长的迷你小蛇。
事情要从早上说起。她醒来的时候觉得鼻子痒痒的，想抬手揉一揉，然后发现自己没有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截碧绿色的蛇尾，正软塌塌地搭在枕头上。她试图尖叫，但从嗓子里发出来的不是尖叫声，而是一声细细的“嘶——”。
完蛋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碧绿色的鳞片覆盖着筷子般纤细的身体，尾尖那撮银白色的绒毛也跟着缩小了比例，看起来像一粒沾在尾尖的棉花糖。整条蛇加起来还没有洛清凝的巴掌长。她努力回想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昨晚她只是照着《上古异兽血脉谱》上的方法试了试“归元化形”，书上说这门法术可以让妖族回归原始形态来节省妖力消耗。她睡前试了一次，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大概是睡着之后妖力自动运转，把“归元化形”给维持了整整一夜。
现在问题来了——她变不回去了。
慕雪衣在枕头上扭来扭去，试图调动丹田里的妖力，但那点妖力像是一滩不肯流动的死水，完全不响应她的召唤。她扭了半天，唯一的成果是把枕头拱出了一个小坑，和自己昨晚掉落的几根发丝纠缠在了一起。
房门被推开了。
洛清凝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早餐的托盘。她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床铺上扫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然后缓缓下移，落在枕头上那条正疯狂扭动、试图把自己埋进枕头底下的小绿蛇身上。慕雪衣停止了扭动，抬起头，用那双豆大的桃花眼可怜巴巴地看着门口的仙长，发出一声细弱的“嘶”。
洛清凝放下托盘，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这条迷你小蛇，嘴角那个弧度慢慢浮现，但她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怎么变成这样了。”
“嘶嘶！嘶嘶嘶——！”我也想知道啊！快帮帮我！
洛清凝伸出手，摊开掌心放在枕头边。慕雪衣努力蠕动着爬上去，身子太小，洛清凝掌心的纹路对她来说就像是一道道沟壑。她在掌心盘成小小一团，尾巴尖沮丧地耷拉下来，尾尖绒毛扫过洛清凝的掌纹，像是一小片羽毛轻轻刮过。
“归元化形学岔了？”洛清凝问。
小蛇疯狂点头，然后又沮丧地把脑袋埋进自己的尾巴里。
“妖力耗尽了暂时变不回来？”洛清凝又问。
小蛇继续点头，脑袋埋得更深了。
洛清凝用指尖轻轻拨了拨她的尾巴尖：“那就先这样吧。反正今天没有外人在山上。”
慕雪衣猛地抬起头——什么叫“先这样吧”？！她堂堂碧鳞银尾蛇，金丹期大妖，就这么变成一条筷子长的迷你蛇在竹楼里爬来爬去？！万一被上山送点心的云念念看到了，她以后还怎么在浮玉山混？！可是转念一想，今天确实不用见外人，而且身体变小之后似乎也有一个好处——不用走路了，可以被洛清凝随身携带。
随身携带。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慕雪衣觉得自己可能有点不对劲。但她的尾巴已经比脑子更快——小蛇沿着洛清凝的掌心爬上去，绕过她的虎口，绕上手腕，最后在她袖口处停下来，探出半个脑袋往上张望。
洛清凝低头看着手腕上多出来的这条碧绿小蛇，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书桌，在案前坐下，单手铺开一卷卷宗。完全没有要把她弄下来的意思，甚至把左手的袖口往外翻了翻，让小蛇待得更稳当一些。
小蛇在她的袖口里探出脑袋，一双豆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桌上的卷宗。全是些山下的求助信、宗门的公文，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她眼晕。她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聊了，缩回袖子里，沿着洛清凝的手腕往上爬。袖子里的世界温暖而幽暗，带着那股熟悉的冷香。她爬过前臂内侧，绕到手腕背面，又沿着手指爬回来，最后在洛清凝的手背上盘成一个小小的碧色环形，脑袋搁在自己的尾巴上，像是戴了一只活的碧玉镯子。
洛清凝翻卷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个会呼吸的“镯子”，然后继续批阅公文，仿佛手上多了一条蛇是完全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一个时辰后，小蛇饿了。
她试着发出几声嘶嘶，洛清凝头也不抬，从桌上的点心碟里掰了一小块桂花糕，用手指碾成细碎的小屑，放在掌心递过来。小蛇嗅了嗅，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了舔——桂花糕的甜香在舌尖化开，虽然味道和人形吃的时候不太一样，但也还算可以接受。她一口一口地啄着洛清凝掌心的碎屑，尾巴在洛清凝手背上轻轻地甩来甩去。
“归元化形虽然能节省妖力，但长时间保持原始形态会让经脉僵硬。”洛清凝看着她啄完最后一口碎屑，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脑袋，“下次再练，别一个人练。”
小蛇被点得身子一歪，发出抗议的嘶嘶声。洛清凝没有再点她，只是用指腹轻轻揉了揉刚才被点过的地方。小蛇安静下来，在她掌心里盘成一小团，尾巴尖那撮绒毛懒洋洋地抖了抖。
这样的相处模式对小蛇来说简直完美——不用自己走路，不用费劲想说辞，饿就嘶嘶两声就有吃的，困了直接缩进袖子里睡觉。只要不去想怎么变回人形这件事，现在待在这里就是最舒服最滋润的状态。
下午，事情开始朝着不太对劲的方向发展。
洛清凝似乎对这条迷你小蛇产生了某种研究的兴趣。她坐在窗边的竹椅上，将慕雪衣放在膝头，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小蛇的尾尖。慕雪衣甩了一下尾巴。又戳一下，又甩一下。再戳一下——
小蛇转过头来，发出不满的嘶嘶。洛清凝收回手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依旧清冷如霜，仿佛刚才那个戳蛇尾巴的人不是她。过了一会儿，慕雪衣感觉自己的身体被轻轻翻了过来——洛清凝用指尖抵着她的小肚皮，把她翻了个个儿，然后又翻回来，像是在观察蛇类的腹部鳞片纹理。
“……嘶。”你够了啊。
“碧鳞银尾蛇的腹部鳞片比其他蛇类细密，这是为了适应密林中的爬行环境。”洛清凝的语气一本正经，“书上说的。”
书上才没有说要把蛇翻过来看肚皮！慕雪衣在心里咆哮，但身体太小，翻过来之后四脚朝天——不对，是没有脚，整条蛇七扭八歪地挣扎了半天才翻回来。她正想往洛清凝袖子里躲，一根微凉的手指忽然按住了她尾巴尖上那撮银白色的绒毛。极轻极柔的触碰，指腹不紧不慢地在绒毛上打着圈，像是在把玩什么精巧的小玩意儿。
小蛇整个身体猛地绷直了。尾尖那撮绒毛在妖力感知中是最敏感的区域，比人类的指尖还敏感，平日里连风吹过都能感觉到细微的气流变化，被洛清凝这样按着把玩，感觉就像是一道细细的电流从尾尖沿着脊椎一路麻到了头顶。
她发出一声又尖又细的“嘶——！”，扭过头想去咬洛清凝的手指，但身体太小，扭头咬不到自己的尾巴尖，只能在洛清凝膝上原地打转，急得尾巴乱甩。
“敏感？”洛清凝问道，但她的语气不像是在询问。
小蛇疯狂点头，豆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控诉。
洛清凝松开手指。小蛇立刻钻进了她的袖子里，只留一小截尾巴在外面，尾尖绒毛抖得厉害。过了一会儿，那根手指又过来了，隔着袖子找到了尾巴尖的位置，轻轻一压。
袖子里的慕雪衣浑身一颤，发出一声闷闷的嘶鸣。她猛地从袖子里钻出来，往洛清凝的肩膀上爬，爬到一半就被一只温凉的手轻轻拢住。洛清凝将她托到眼前，和她四目相对。
“原来蛇妖也有弱点。”
慕雪衣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自己迷你的蛇脸，忽然产生了一个非常不好的预感——这个人，这位以清冷出尘著称的寒渊峰首座、一剑能劈开黑袍人的洛清凝洛大仙长，正在以玩弄她为乐。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呢？这个人平时冷得像块冰，但一旦找到了她的弱点，就会用那种一本正经的态度变着法地欺负她。表面上是学术研究，实际上就是腹黑！彻头彻尾的腹黑！
小蛇发出愤怒的嘶嘶声，扭动身体试图逃离魔掌。洛清凝没有阻拦，只是用手指在她背上轻轻顺了顺鳞片——从脑袋沿着脊背一路顺到尾巴尖。那动作温柔又熟练，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慕雪衣原本炸起的鳞片被顺得服服帖帖，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趴在洛清凝手心里，变成了一条没有理想的咸鱼蛇。
好吧，其实也不是很难受。甚至……有点舒服。尾尖被玩弄得又酥又麻，脊背被顺得暖洋洋的。
小蛇在洛清凝掌心里慢慢蜷成一团，尾巴尖那撮绒毛贴在鼻尖上，发出均匀的细小声息。她睡着了。洛清凝低头看着掌心里这团碧绿的小东西，没有再戳她，也没有再揉她的尾巴尖。只是安静地托着她，让她在自己的掌心睡觉。
暮色无声地漫进竹楼，窗外的松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松针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这座山里唯一的两个人说着什么。洛清凝靠回椅背上闭上眼，掌心始终保持着同一个角度，没有挪动半分。小蛇在她掌中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还是人形，穿着那件浅碧色的衣裙，仰着头质问洛清凝为什么老戳她尾巴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