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光阴,说长不长,它可能只是孩童们在田间的嬉笑、只是田里的麦子熟了一茬又一茬,只是谁家墙上又贴了新瓦。
但十年说短也不短:它是半截钥匙在幻梦里睡醒又睡着,是一个小女孩每晚都经历的梦魇。
为了将自己和萧望之送回十六年前,言烨散尽了这千万年来所吸的大部分灵气,她的意识也一直在半梦半醒中沉沦,大部分时候是睡着的,但有时也会醒:
第一次醒来,她“看”到萧望之还是个三岁的孩子,穿着过于宽大的棉袄,趴在桌前握着一根几乎比她手指还粗的毛笔,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字。
窗外有妇人经过,探头看了一眼就啧啧称奇:“萧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萧望之头也不抬,只是在那妇人走远后,悄悄在纸的背面画了一道符。
画错了,她就皱皱小脸,把纸揉成一团,重新铺开一张。
第二次醒来是深夜,五岁的萧望之正笨拙地翻过院墙,手脚并用地摔进院里的菜地,啃了一嘴泥。
但她只是“呸呸”两声吐掉泥巴,爬起来拍拍膝盖,在月光下盘腿坐好,闭上眼睛开始打坐。
动作有点笨,气息也很乱,但她认真与坚定。
第三次醒来,七岁的萧望之正蹲在村口,给一个妇人把脉,那妇人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嘴里说着“一个小丫头懂什么”,但到底还是老老实实地把手腕伸出来了。言烨注意到萧望之的手法已经颇有几分模样,指尖的灵力虽然微弱,却稳稳当当地探入了对方的经络。
第四次醒来,八岁的萧望之在深山里追着一只野兔跑,然后摔了个跟头,膝盖磕破了皮。
她坐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抱着膝盖小声哭了出来,言烨想说话,但她没有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女孩在荒山野岭里独自哭完,擦干眼泪,重新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村里时,她又变成了那个云淡风轻的萧家天才。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每一次醒来,萧望之都长高了一点,也沉默了一点。
渐渐地,言烨已经能够保持清醒了,只是无法交流。
言烨知道:四里八乡的乡亲们,除了表面叫萧望之天才外,背地里也会叫她妖孽,因为她总能精确地说出那里的房子这个月会塌、那里的麦子今年会遭灾。
每每听到这些流言蜚语,萧望之总会偷偷抱着半截钥匙哭,可哭完之后,又总会准时坐到月光之下打坐。
而那些修炼得来的灵力,大部分都沿着契约的脉络悄悄流向了钥匙——流入言烨的体内,一点一点修补着她的意识体,堆积在虚空中,缓缓凝聚成形。
等到第十年,萧望之十岁的那个夜晚,她照例盘坐在院子里打坐。今夜月光格外清亮,将她单薄的影子投在地上,拖得长长的。
她运转完最后一个周天,正要起身回屋,胸口挂着的银钥忽然发出一阵温热的颤动。
她低下头,指尖触到钥匙的一瞬,意识被轻轻拽入那片熟悉的虚空。
虚空之中,一位白衣女子静静站着,眉眼模糊,叫人看不真切;身姿飘然,像在深水中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萧望之张大了嘴巴——天知道她等待这一刻等了多久?
无数个夜里,她被那梦魇吓醒:
青袍男子与红衣女子在天上缠斗,地上是燃烧的村庄与哭喊的村民。
是了,她是带着目标回来的,她要把握这十六年的光阴,尝试在那两尊修士到来时,拯救这个村子和家人。
但这一切,她都只能憋在心里,憋在一个小女孩的身体里,无人能懂,除了——
“大人,您终于醒了。”
虚空之中,萧望之的形象也是十岁小童,但神色却是超乎同龄人的冷静与克制,她只是恭恭敬敬的跪伏下去,朝面前的“神仙”磕头。
言烨也看着眼前的一切,沉默了有一会,才开口:
“起来吧,还有,本座允许你称我为师尊了。”
十年的朝夕相处,萧望之的一切,言烨都了解,可在这十年之前,她还是受日月精华千万年的银钥,甚至在那之前,她还是一个来自地球的大学生。
所以她哀怜萧望之,但也仅止步于此。
萧望之的修炼十分刻苦,但以她目前的水平,即使还有六年光阴,可距离那两尊修士却还是相差太多,别说保护村子,就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
同时,言烨自己状态也很差:本体只剩一半,意识体几乎没有战斗能力,她需要让《流光记:梦》多多传播,这样她恢复速度会更快,也能尽量积攒开启时空回溯这个底牌所需的力量。
因此,确定萧望之的地位,再辅佐她传播功法,就是言烨现在要做的头等大事。
“谢师尊承认!”地上,萧望之的语气里,是克制不住的激动,“望之定不辜负师尊期许和付出!”
自己是不是该给这小姑娘一个道号之类的?
言烨认真翻着自己的记忆,最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为师赐你个道号吧——从今日起,你就是守基了。”
萧望之又怎么可能听得懂现代黑话呢,抬起的小脸上满是懵圈。
“守基……这是什么意思?”
“鉴于你是本座的第一个弟子,自然就是宗门大师姐了,那守护基业,门派联络中枢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你的身上了。”
“守基知道了。”萧望之连忙兴奋的点起了头,随后意识到言烨隐含的意思:
这是要开宗立派了。
但她明智的没有多问,只是默默称是。
言烨挥挥手,将自己的守基大弟子丢出了这片意识空间——关于开宗立派的具体内容,她还得再想想。
另一边,十岁的萧望之睁开了眼睛,手中的半截银钥已经不再发烫。
她没急着回房间,只是静静的抬起了头,看向了天空,一轮弯月高悬天空,在月亮旁边,有一颗星星格外的亮堂。
什么都不消多说,萧望之站起了身,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间,可就在她抬头的同时,院子口传来了不合时宜的“咔嚓”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