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流光记(中)

作者:桂花再酒 更新时间:2026/7/19 18:22:52 字数:4302

苏小七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发现那个秘密的夜晚。

那天的月亮也和今晚一样圆,一样亮,亮得能把人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

她那天被大伯母罚了不许吃晚饭,因为她在洗衣服的时候打瞌睡,让一件堂弟的衣裳顺着溪水漂走了。

其实那件衣裳,最后找到了,但大伯母还是罚了她——不只是因为她犯了错,还因为大伯母那天心情不好。

小七早就习惯了。

她饿着肚子从河边回来,路过萧望之家院子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她从紧闭的门缝里玩里望,看见萧望之正盘腿坐在院子里,月光像水一样从天上倾泻下来,把她整个人都包裹在银白色的光晕之中。

萧望之闭着眼睛,神情平静,呼吸均匀,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某种些微的光华在她的身边流转着,如果不是在这么亮的月光下,如果不是小七正好站在那个角度,根本不可能看见。

那是什么?小七趴在墙头看了很久。

她以为萧望之睡着了,想翻墙进去叫醒她——夜里露水重,在院子里睡觉会着凉的。

可她刚动了动身子,萧望之周身的那些淡光便轻轻一颤,缓缓收回了体内。

然后萧望之睁开了眼睛。

小七吓得赶紧缩回头,心跳得像擂鼓。她不知道为什么害怕,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从那天起,她每晚都会来。

苏小七今年十二岁。

她的父母在她八岁那年就死了,没有什么轰轰烈烈,只是两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在赶集的路上被山洪冲走了,连尸首都没找全。

那年小七还不完全理解“死”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阿爹阿娘那天出门前,阿娘还答应回来给她带麦芽糖,可他们两个都没回来。

最后来的是大伯。

大伯说,你爹欠我三两银子,这房子、这田地都是我的了。

小七不懂什么叫欠条,也不认识字,她只知道阿爹阿娘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提过欠大伯钱这回事。

其实村长也说没有这回事,但大伯一家不管,他们把她的铺盖卷从正屋里扔了出来,扔进了堆放柴火的偏房里。

从那天起,她就在大伯家洗衣做饭扫地砍柴。

冬天溪水冻得刺骨,她的手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往外渗血,泡在冷水里疼得像刀割;夏天灶房里的火烤得人发晕,她蹲在灶台前添柴,汗珠子滴在灶台上“滋”的一声就干了。

她还得帮大伯母带孩子,堂弟比她小三岁,从小就知道欺负她,揪她的辫子,往她脸上吐口水,大伯母看见了只会笑,说“小孩子闹着玩呢”;堂妹比她小五岁,倒是安安静静的,但也从不会叫她一声姐姐。

同龄的孩子们大都同情她。

住在村东头的阿花,有时候会偷偷塞给她半个窝头;住在隔壁的王家小二,看见她挑水挑不动的时候会上来帮一把,可是他们也只做得到这些了。

孩子的善意是纯粹的,却也是无力的。

但萧望之不一样:

萧望之会在她闲下来的时候教她识字——其实说“闲下来”并不准确,是大伯母偶尔心情好,或者偶尔有客人来的时候,才会放小七出去那么一两个时辰。萧望之就抓住这一两个时辰,在村后的土地庙里,用烧过的树枝在地上写字教她。

“这个字念‘天’,这个字念‘人’。”

小七学得很快,萧望之教她的每一个字她都反复地记,反复地写,因为这是她生命里为数不多的、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后来萧望之教她背诗。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小七不懂什么叫“春眠”,什么叫“啼鸟”,她只觉得萧望之念诗的声音很好听,样子很好看:萧望之念诗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嘴唇一张一合,那些听不懂的句子从她嘴里淌出来,像是溪水冲着石子在走。

小七最喜欢听萧望之念那句“垂眸炊烟稳,举目矩星遥”。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问。

萧望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就是说,你低头看,炊烟还在冒,日子还算安稳;可是你抬头看,天上的星星却很遥远,永远够不着。”

小七当时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后来萧望之还偷偷把自己的旧衣服给小七穿,虽然是旧的,但洗的干干净净,袖口下摆都被刻意剪了一截,只为契合小七的身材。

所以,小七很爱萧望之。

小七很爱萧望之。

这个“爱”字她不会写,萧望之还没教她。但她心里很清楚——她愿意替萧望之做很多事,愿意替她挑水,替她砍柴,替她挨骂。她不图什么回报,萧望之对她好,她就想对萧望之好。

所以那天晚上,当她发现萧望之的秘密之后,她很快做出了两个决定。

第一个决定是: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

第二个决定是:她要每晚都来看看。

因为她很担心。

萧望之在月光下打坐的时候一动不动,有时候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小七不懂那是什么,她只是害怕萧望之会出什么事——万一她是中了邪呢?万一那种光对她有害呢?万一哪天夜里来了坏人呢?

所以她每晚都要来。

每晚等大伯一家人睡着了,她就悄悄从偏房里溜出来。赤着脚踩在夜里的土路上,没有声音,凉凉的,一路上躲着狗叫,蹑手蹑脚摸到萧望之家的院墙外面。

她不敢靠太近,就趴在墙根底下,透过院门的缝隙往里看:有时候看得见萧望之在院子里打坐,有时候院子里空无一人——那是萧望之在屋里修炼。

今晚也不例外。

但今晚稍微有点不同。

小七发现萧望之今晚特别高兴,而且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萧望之总是淡淡的,像是小大人一样稳重,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是今晚她的嘴角一直翘着,走路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在院子里打坐之前还抱着胸口那枚银钥自言自语了好一会儿。

“言烨大人。”

小七听见萧望之嘴里念着这四个字。

她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萧望之曾经差点说漏嘴,只是小七也没多问,小七只是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叫做“言烨”。

言烨,是谁呢?

她下意识地想凑近一点看。

身子往前倾了倾,脚下一滑。

“咔嚓。”

一截树枝被踩断了,在安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望之的反应很快。

她几乎是在声音发出的同时,就看向了大门的方向,周身的光华在刹那间消散,身体如一根绷紧的弦般从地上弹起,目光如电,直直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谁?”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透着冷意,与此前判若两人。

萧望之同小七对上了眼睛。

看清那张脸的时候,萧望之愣了一下。

她脸上那种冷厉的神色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为难,也有担忧。

“小七?”她走到门边,拉开了大门,“你怎么在这里?”

小七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了。

“我不是故意的……”她声音打着颤,“我就是……就是想来看看……我担心你……我怕你出事……你别生气……”

萧望之沉默了几息,然后叹了口气。

“先进来吧。”她轻轻的说道,指了指自己的房间

小七也就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走在萧望之前头,进了后者的房间。

月光被隔离在外,房间内仅有一张泛黄的油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萧望之把她按在椅子上,自己站在她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小七低下头,两只手绞着自己破烂的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好几……好几个月了。”

萧望之沉默了很久。

但最终,她也没有发火,她只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小七。”萧望之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我正在做的,是什么吗?”

小七摇了摇头。

“那叫修炼。”萧望之说,“这世上存在一群能飞天遁地的人,他们叫修士。我,就是偷偷在修炼。这是秘密,如果让别人知道了,我会没命的。”

她说“没命”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格外郑重,小七听懂了,眼泪流得更急,边哭边说:“我谁都不说!我死都不说!”

按照常理,身怀修仙功法是一个天大的秘密,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人,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让她永远闭嘴。那些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那些修仙的传说里都是这么说的——怀璧其罪,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可是萧望之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眼泪的小姑娘,看着那双冻疮还没好全的手,看着她身上那件自己送的、洗得已经有些发白的衣裳,她发现自己做不到。

“师尊。”

萧望之在心里轻轻呼唤。

她胸口的银钥微微一热。

下一瞬,一袭白衣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她的眼前,就站在房间的角落,依旧面容模糊,只是斜依着墙壁的姿势,怎么都是在看戏。

言烨并没有现身,这是只有萧望之自己才能看见的景象。

“何事唤吾?”言烨的声音在萧望之心里响起。

萧望之恭恭敬敬的向着视野中,言烨所在的位子跪拜道:

“师尊,小七自幼孤苦无依,虽是意外撞破我修炼之事,却并非有意偷师,且她品性纯善,决计不会泄露秘密,望之斗胆,恳求师尊,可否……可否让她也一同修炼?”

她问这句话时,心里是没底的。

言烨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看向了地上趴着的小七,目光淡淡地扫过她的全身。

其实不用细看,只看一眼就够了。

小七没有仙家血脉,她没有成为修士的潜力。

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与萧望之那种被稀释了十几代却还剩一丝的仙家血脉,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没有天赋的人去修炼,会是什么结果?

《流光记:梦》虽然是一部温和的功法,但也终究是修仙法门。

一个毫无天赋的人贸然踏入修行之途,最轻的结果是一辈子在原地踏步;而稍微不幸一点,那灵气入体却无法归位,在经络中乱窜乱撞,轻则经脉尽断,重则灵气逆冲心脉当场暴毙。

这不是危言耸听。

“她没办法修炼。”言烨开口了,语气淡然,“即使勉强启程,也会是一段无比排斥的道途,且进境必定极为缓慢,更可怕的是,无法彻底排出内息,还会走火入魔。”

她说完这段话后,萧望之的脸色白了。

“师尊。”萧望之的声音有些发紧,“那……还有别的办法吗?或者说,还能让她的道途更顺畅些吗?”

言烨在心里叹了口气,却只是摇头道:“凡人窥到仙途,这是她的机缘。而走到现在这一步,要么当保守住秘密什么事都没有;要么试上一番,去搏那渺小的可能性。能否走通这条路,吾不做许诺,这是苏小七自己的选择;

“至于要不要收她入门,这就是你这个大师姐的选择了。”

话说完,言烨的身影,从萧望之的眼前消失了。

后者深吸口气,回过神来,发现小七正怔怔的看着自己。

萧望之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脑子很乱。

一方面,她不希望小七出事。如果让小七去修炼,万一真的走火入魔了,那她就是害死她的那个人。

可另一方面,她了解小七的处境。

她知道小七的父母是怎么死的,知道大伯一家是怎么待她的,知道她过的每一天是什么日子。

罢了……世间不可为之事,十有八九,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给眼前人一个机会。

她思忖良久,终是开口了:

“小七,你没办法修炼。即使勉强启程,也会是一段无比排斥的道途,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寸步不进,更大的可能,是把命搭进去;

“但如果你不想学的话,也没关系。你就把今晚的事情忘了,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明天、后天、往后的每一天,我依然是我,你依旧是你,”

说完这句话后,她认真地看着小七。

后者也沉默了很久,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当她最终抬起时,脸上却只剩决绝:

“我……我想试试。”

“即使很可能把命搭上?”

“那就把命搭上。”小七猛地点头,“因为我不想……我不想再那样活着了;

“我每天晚上睡在柴房里,冬天冷,夏天热,老鼠在房梁上跑,我都已经习惯了,不觉得苦。可是我怕……我怕我这辈子就只有这些了;

“‘垂眸炊烟稳,举目矩星遥’,我以前不明白,可我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我知道天上的星星很远,也许我这一辈子都够不着,可我还是想试试;

“万一呢?万一我真的够到了呢?那我就可以站在高高的地方,看那些欺负过我的人,他们再也不能欺负我了。”

“望之,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一辈子就这么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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