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影古林常年被浓雾封锁,这片荒域禁地魔物横行,环境凶险至极。但凡脑子正常的修士和佣兵,都不会随意踏入这片死亡森林。
浓雾之中,一道黑衣身影缓步前行。男人身披破旧的黑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大半面容,下巴处横着一圈杂乱的胡须,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沧桑感。他的右侧肩膀至手臂,全都被斗篷严严实实遮盖,没人知道底下藏着一副金属义肢,只有布满厚厚剑茧的左手裸露在外。
此人便是穆星渊。
过去十二年里,他一直独自穿梭在各大危险荒地,见惯厮杀与死亡。对现在的他来说,周遭潜伏的魔物与危机,早已掀不起内心半点波澜。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哭声穿透浓雾,清晰传到穆星渊耳朵里。
他脚步一顿,抬眼望向声源处。前方蛛网密布,数只体型等同于成年人的人面蛛,将一个瘦小的身影死死围在中间。这种魔物模样极为惊悚,八只长足锋利无比,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们的背部,上面密密麻麻粘贴着一张张人皮。这些人皮全部来自过往遇难的冒险者与村民,被蛛丝牢牢黏住,新旧交错,五官清晰可辨,在灰白雾气里显得格外诡异。
被围困的是一名八岁左右的兔耳族小女孩。她有着一头雪白长发,头顶竖着一对粉嫩兔耳,此刻双耳耷拉下来,浑身止不住发抖。少女后背背着一只竹编箩筐,里面装着几株普通草药,面对步步紧逼的人面蛛,只能无助地向后退缩。
眼看人面蛛吐出粘稠蛛丝,马上就要捆住少女,穆星渊不再冷眼旁观。他左手握住腰间黑色佩剑的剑柄,拔剑的瞬间,一道凝练的黑色剑气横扫而出。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仅仅简单一记横斩。刺耳的割裂声接连响起,所有围堵过来的人面蛛,全部被剑气对半劈开,腥臭黑血溅落一地,庞大的躯体重重砸在腐叶地面,彻底失去生机。
危机彻底解除。
小女孩愣在原地好几秒,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积攒的恐惧瞬间爆发,眼眶通红,忍不住低声抽泣。
穆星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径直走到魔物尸体旁,举起黑剑,熟练划开每一只人面蛛的头颅,从中取出一颗颗暗沉的魔核。在荒野独行的修士眼中,魔核就是实打实的灵石,既是重要修行资源,也是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他将魔核全部收进腰间纳戒,动作干脆利落。这时,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刚才遇险的小女孩一路小跑追了上来。
少女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认真看向穆星渊,语气诚恳:“大哥哥,谢谢你刚才救了我。”
“没事。”穆星渊收起佩剑,语气平淡,“你年纪这么小,为什么独自一人闯进这种死地?”
“我叫沐菟,是附近兔耳村落的人。”少女主动报出名字,随后垂下脑袋,语气满是无奈,“我娘亲重病卧床很久了,村里的老人告诉我,只有苍影古林深处的浮生草,才能治好娘亲的病。我没办法,只能冒险进来找药。”
沐菟吸了吸鼻子,继续解释:“可这片林子雾气太大了,浮生草还会伪装成普通杂草,肉眼根本分辨不出来。我的灵力太弱,感知不到它的位置,药草没找到,还差点死在魔物手里。大哥哥,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穆星渊。”
天色缓缓暗沉,落日的光芒被浓雾彻底吞噬,黑夜笼罩整座古林。夜间的苍影古林远比白天危险,大量低阶魔物会外出觅食。穆星渊捡来一堆干燥枯枝,在空旷地带点燃篝火,橘色火光驱散了周遭的阴冷与黑暗。
做完这些,他又划开剩余的人面蛛尸体,将腥臭的魔物血液,沿着篝火外围泼洒一圈。荒域魔物天性排斥同类血气,这一圈血线,足以挡住夜间游荡的低级魔物,换来短暂的安全。
穆星渊坐在木桩上,处理好兽肉架在火上慢慢烤制。篝火噼啪作响,温暖的光亮笼罩一方小地,原本紧绷的气氛也缓和不少。
沐菟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情绪渐渐平复。她的目光总是下意识落在穆星渊的右半边身上,斗篷的轮廓僵硬怪异,完全不像是正常人的肢体。纠结许久后,沐菟还是鼓起勇气开口:“穆星渊哥哥,你的右手……是不是受过伤啊?”
听到这句话,穆星渊翻动烤肉的左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右臂,随手掀开一小片斗篷布料,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金属义肢。银灰色的金属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光,无声诉说着过往的伤痛。
穆星渊沉默地注视着义肢几秒,并没有向沐菟解释。他重新盖好斗篷,遮住异样的右手,随后伸出左手,轻轻揉了揉少女雪白的头顶,语气比之前柔和些许:“别多想,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找浮生草,我以前来过这片雾林,清楚浮生草的生长位置。”
得到穆星渊的许诺,沐菟瞬间一扫心底的阴霾,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对现在的她而言,穆星渊就是唯一能救治母亲的希望。
夜深人静,沐菟靠着木桩,在篝火的暖意中沉沉睡去。但穆星渊毫无睡意,少女刚才的提问,像是一把钥匙,强行撬开了他尘封十二年的记忆。那些被他刻意掩埋的过往,如同梦魇一般,再次浮现在脑海之中。
十二年前的中秋节,刚好也是他的十二岁生日。
那时候他还和父母住在十万大山外侧的影之森,一家三口安稳隐居,远离世家纷争,日子简单又幸福。每年中秋,三叔穆清风都会带着双胞胎兄妹,穆雪、穆雨,还有佣兵团团长林勇一行人,前来小院团聚过节。
当天夜里,小院热闹无比。酒过三巡,父亲穆鸿天满脸骄傲,当着所有人的面夸赞穆星渊天赋绝佳,是罕见的剑术天才。说完便让年少的穆星渊,当众演练一套穆家基础剑术。
少年意气风发,出剑干净利落,招式行云流水,完美继承了穆家剑术的精髓。一套剑招结束,穆清风连连拍手称赞:“虎父无犬子,星渊这份剑势,和年轻时候的你一模一样,以后绝对不可限量。”
宴席结束,夜色愈发深沉。穆清风一行人起身告辞,第二天是穆家主母的六十大寿,族内事务繁杂,他们必须连夜赶回十万大山筹备。
喧闹散去,清冷月光洒满小院,这里只剩下穆星渊一家三口。母亲走到他面前,将一枚佩戴数十年的温润玉牌,放进少年掌心,轻声叮嘱:“这块玉牌我戴了一辈子,你好好收着,日后遇到生死危机,它能护你一命。”
年少的穆星渊听不懂母亲话里深层的含义,但还是小心翼翼收好玉牌。一旁的穆鸿天有些窘迫,随性惯了的他,居然忘了儿子的生辰,没有准备礼物。思索片刻后,他直接解下自己征战多年的佩剑黑岚。
“爹没准备别的生辰礼,这柄黑岚陪我出生入死多年,今天就送给你了。”
能够得到父亲的本命佩剑,穆星渊满心欢喜。他用自己的右手握紧剑柄,缓缓将黑岚抽出剑鞘,借着皎洁月色,欣赏剑身凛冽的寒光。
彼时的三人谁都没有察觉,浓稠的黑影正从林间深处悄然蔓延,一点点吞噬院内的月光。他们只以为是乌云遮月,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变故在一瞬间降临。一颗遮天蔽日的巨大狼头,猛地从阴影之中探出来,冰冷的竖瞳锁定院内三人。不等任何人做出反应,硕大的狼口骤然闭合。
短短一瞬,黑暗褪去,月光重新洒落庭院。周遭景物丝毫未变,仿佛刚才的恐怖异象从未发生。可穆星渊的父母,已经彻底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同时消失的,还有他赖以惯用的右手。断口处没有血肉模糊的伤口,只有一层阴冷的黑雾死死笼罩,刺骨寒意深入骨髓。
极致的恐惧、绝望与无助,瞬间淹没了年仅十二岁的少年。空旷的小院死寂一片,只剩他孤身一人。下一秒,黑岚剑从半空坠落,清脆的撞击声刺破夜色。巨大的精神打击彻底击溃少年,穆星渊眼前一黑,直直昏死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回忆缓缓落幕。篝火依旧静静跳动,映照在穆星渊冷漠的眼眸里。十二年的漂泊与厮杀,终究没能抹平那场噩梦。深夜的困意袭来,他靠在木桩上闭目休憩,沉沉睡去。只是入睡之后,破碎的梦魇反复侵扰脑海,让他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