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边境的灰烬镇没有黑夜，只有永远燃烧的黄昏。
伊卡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是特别的——不是边境孩子羡慕的那种特别，而是被恐惧与疏远的那种特别。当镇上的少年在铁匠铺前比试剑术时，他掌心会渗出滚烫的金色光芒；当冬夜冻土让整个镇子缩在壁炉前，他周身十步内永远干燥温暖。但他从不敢在人前显露，因为镇上的老贤者说过："太阳之子的光辉会唤醒深渊的目光。"
十六岁那年的秋分祭典，伊卡终于明白这句话的重量。
秋分是灰烬镇一年中唯一真正暗下来的时刻——北境山脉吹来的黑雾会遮蔽西垂的太阳，整个镇子陷入浑浊的暮色。祭典在镇中心的古神殿举行，伊卡被分配去点燃祭坛的圣火。当他将火把凑近浸满圣油的火盆时，火星迸溅的瞬间，他手指间泄露出一缕金色光束。
那道光直刺天际，撕开了笼罩镇子的黑雾。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天穹裂开一道缝隙，缝隙后面不是星空，而是一片翻涌的紫色混沌，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脏在蠕动。一只覆满黑鳞的巨爪从裂缝中伸出，指甲勾住天空的边缘，指甲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流动的黑红色液体。
"深渊裂隙！深渊裂隙打开了！"骑士们撞翻了祭坛的蜡烛。
老贤者跌跌撞撞冲向伊卡，枯瘦的手攥住他的袍角："你引来了它们！太阳之子就是深渊的路标！"
"我……我不是故意的——"
但骚乱吞没了一切。伊卡在奔逃的人群中跌倒，抬头时正对上那只巨爪——它停住了，五根弯钩状的指甲缓缓收拢，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裂缝中睁开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像融化的琉璃，虹膜是无数旋转的同心圆，瞳孔深处有燃烧的金色火焰。与伊卡掌心的光芒一模一样。
恐惧掐住了他的喉咙。那不是普通的深渊魔物——那是某种与他同源的存在。
"往北跑！"一个声音在他耳边炸开。
伊卡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法师短袍的女孩，她手腕上缠着银色的丝线，丝线另一端刺入地面的裂缝中，像是在缝合什么东西。"别发愣！你的光在撕开封印裂隙！"
女孩用银丝在身前织出一面光网，裂隙中涌出的紫色混沌撞在网上，发出如同硫酸腐蚀般的嘶响。伊卡踉跄着爬起来，女孩扯住他的手腕就跑。她的掌心冰凉，像深海暗流。
他们穿过倒塌的神殿石柱，穿过燃烧的祭坛残骸，穿过尖叫逃散的人群。伊卡回头望了一眼——那只巨爪已经缩回了裂缝，但天穹上的伤口还在缓慢扩大，紫色混沌如暴雨般坠落，所触之处石砖与泥土都化为灰烬。
"你是——"伊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叫汐。"女孩头也不回，"守夜人末裔。你导师没教过你别在黄昏时用太阳术法吗？"
"我没有导师。我是孤儿。"
汐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下。她拽着伊卡钻进镇子最北边的旧塔楼，塔楼入口挂满了密密麻麻的银丝，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穿过网帘的瞬间，伊卡感觉全身的灼热骤然消退，掌心的光芒也黯淡下去。
塔楼深处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是某种银白色的苔藓。汐松开伊卡的手腕，在堆满卷宗的书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伊卡注意到她的右手在微微发抖——缠在指间的银丝有些已经断裂了，露出下面烫伤的肌肤。
"你受伤了。"伊卡说。
"被你的太阳光灼伤的。"汐抬起眼皮看他，"银丝能隔绝深渊物质，但挡不住太阳的力量。你到底是什么存在？"
伊卡攥紧拳头："……我不知道。镇上的人都叫我太阳之子，但没人告诉过我那意味着什么。"
汐盯着他看了很久。油灯的火光在她灰蓝色的瞳孔里跳动，伊卡才发现她的眼睛是风暴前夕海面的颜色。
"你知道灰烬镇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汐忽然问。
伊卡摇头。
"因为三百年前，这里真的被烧成了灰烬。"汐展开羊皮地图，指着一个被红墨水圈起来的坐标，"传说太阳之子在此地与深渊之主交战，整座镇子化为焦土，方圆百里的土地沸腾了七天七夜。最后太阳之子将深渊之主封印在天穹之外，自己也化为了灰烬。"
她抬起眼："你就是那个太阳之子的转世。或者残响。或者更糟的东西——每隔三代就会有一个你这样的孩子降生，然后深渊的封印就会松动一次。"
伊卡觉得呼吸有点困难："……所以老贤者说的没错，是我引来了深渊裂隙？"
"深渊魔物只是附带的。"汐卷起地图，"深渊之主在寻找你的坐标。今天你暴露了力量，天穹封印被撕开了一条缝，接下来只会更糟。"
她站起身，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卷银色的绷带，开始缠绕手上烫伤的伤口。"我要去那个坐标——传说中初代太阳之子与深渊之主交战的地方。那里残留着他的力量，也许能找到重新加固封印的办法。"
"等等，"伊卡站起来，"你说'我'要去？"
汐看了他一眼："你留在这里只会继续撕开裂缝。要么跟我走，要么被深渊吞噬。选吧。"
塔楼外传来沉闷的震动声，有碎石从穹顶落下。伊卡望向银丝网帘的缝隙——外面的天空那道裂缝又扩大了一些，紫色混沌如瀑布倾泻，整座灰烬镇都在颤抖。
他想起那只琉璃般旋转的眼睛，想起瞳孔深处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金色火焰。
"我跟你去。"伊卡听见自己说，"但你要先告诉我——三百年前那个太阳之子，他叫什么名字？"
汐将银色绷带系紧，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没留下名字。"她说，"所有关于他的记载都被神殿焚毁了。只有传说里叫他——"
她顿了顿。
"燃烬者。"
塔楼外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那不是黑夜，而是某种更深的阴影正在覆盖一切。伊卡感觉掌心的热量再次涌动，这一次他没有压制它。
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指缝间溢出，照亮了塔楼石壁。石壁上刻满了古老的咒文——在光芒的映照下，那些咒文开始流动，像被点燃的引信。
那是三百年前留下的、等待被唤醒的东西。
汐倒吸一口冷气："你做了什么？"
石壁上的咒文越发明亮，在两人面前汇聚成一幅燃烧的地图。伊卡看见羊皮地图上那个红圈坐标在光图中亮起，一条金线从灰烬镇延伸出去，穿越被标注为"深渊侵蚀海域"的暗流地带，直指地图边缘一个形状扭曲的岛屿。
那个岛在地图上的名字已经被磨蚀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残留几个模糊的古语字母。
伊卡盯着那几个字母，掌心的光芒映在他瞳孔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念了出来：
"……神秘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