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并未到来。
灰烬镇的上空被那道裂隙永久地笼罩着，紫色的微光像垂死的萤火虫般从裂缝中不断坠落。伊卡跟在汐身后，穿过塔楼地下的密道，来到一处他从未见过的港口——藏在悬崖内部的秘密码头，停着一艘细长的银灰色船只。
"守夜人的渡船。"汐跳上甲板，动作熟练地解开缆绳，"三百年前燃烬者留下的遗物之一。船体镀了银，能短暂抵抗深渊侵蚀。"
伊卡犹豫着踏上甲板，船身轻轻晃动。他低头看见船首刻着一行小字，被海盐和岁月磨蚀得几乎看不清了。
"……永不回头。"他辨认出来。
汐没有接话，只是走到船尾握住舵轮。银灰色的船帆自动升起，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船身微微一震，便驶出了秘密港口。
灰烬镇在他们身后迅速缩小。伊卡站在船头，望着那道横亘天际的紫色裂缝，它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始终注视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你不害怕吗？"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伊卡转身。海风吹起她深蓝色的短发，银丝在她腕间缠绕成细密的护甲，覆盖了昨晚烫伤的肌肤。
"害怕。"伊卡老实说，"但我更害怕留在那里。"
汐轻轻"嗯"了一声。她抬手朝海面射出一缕银丝，丝线触水的瞬间，海面泛起一圈银色的涟漪，将周围涌动的紫色暗流驱散开去。"这片海被深渊侵蚀了三百年，直接航行会被吞噬。我每隔一段时间就得用银丝清路。"
"你的银丝……是什么？"
"守夜人的传承术法。每一代守夜人以自身寿命为代价，从银月之渊中抽取丝线，用来缝合天穹封印。"汐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母亲是上一代守夜人，在我七岁那年耗尽了生命。她把所有银丝留给了我，但我的身体撑不住太多的量。"
伊卡看着她缠满银丝的手腕，忽然意识到那些丝线下面可能全是伤痕。"所以你每次用银丝——"
"就会缩短寿命。"汐打断他，灰蓝色的眼睛没有看他，"所以别让我白费力气。我们必须在那道裂隙彻底撕开天穹之前抵达不神秘岛。"
航行的第三天，他们遭遇了第一波深渊魔物。
那是从海底翻涌上来的东西——像巨大的水母，但触手是半透明的黑色，里面流淌着紫色的光。汐第一时间射出银丝编织防御网，但数量太多了，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到我身后！"伊卡喊道。他攥紧拳头，掌心的金光迸射而出——这一次他主动催动了它。金色的光芒如同实质的火焰，以他为中心扩散开去，碰触到光芒的黑色触手瞬间化为灰烬。
但伊卡立刻感觉到了代价：他的视野开始模糊，四肢发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他体内抽走温度。金光越强，他的身体就越虚弱。
"伊卡！"汐冲过来扶住他，"你疯了？你还没学会控制太阳之力，强行催动会烧干你自己！"
"那你来挡啊！"伊卡喘着粗气，"你的银丝能撑多久？"
汐咬住嘴唇。她望着那些不断涌来的深渊水母，忽然做了一个伊卡没料到的动作——她扯断了手腕上的一根银丝，将它缠绕在伊卡的手掌上。
"干什么——"
"闭嘴。"汐将银丝的另一端系在自己指尖，"我的银丝能引导你的太阳光。你负责烧，我负责瞄准。"
银丝绷紧的瞬间，伊卡感觉掌心涌动的热量被某种力量牵引着，不再漫无目的地四散，而是汇集成一道笔直的金色光束。汐的手指划向哪里，光束就射向哪里。
那些深渊水母在精准的金色光束下成片地化为飞灰。两个人的配合出乎意料地默契——伊卡提供力量，汐提供方向。
最后一头水母消散后，伊卡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气。汐也靠在船舷边，她腕上的银丝又断裂了几根，脸色比刚才苍白了许多。
"你还好吗？"伊卡问。
"死不了。"汐擦了擦嘴角的血丝，"倒是你——你的太阳光在消耗生命力，以后不要随便乱用。"
伊卡低头看着手掌，银丝还缠在上面，已经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微微发红。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你的银丝……被我烧过的地方，好像在……修复？"
汐愣了一下，凑过来看。那些被伊卡灼伤过、原本断裂的银丝，此刻确实在缓慢地重新连接——就像被阳光浇灌的藤蔓，断口处生出新的丝线。
"这不可能……"汐喃喃道，"银丝只能消耗，从来没听说能再生。"
她抬起眼看向伊卡，灰蓝色的瞳孔里有某种从未出现过的光——那是希望。
"你的太阳之力……也许不止能破坏。"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它或许能修复守夜人的银丝。或许……"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伊卡明白了她的意思。或许你能帮我。
船继续前行。海面上方的天空越来越暗，裂隙的紫色光芒像一只永远睁着的巨眼。伊卡坐在船头，掌心的金光明灭不定，他在试着感受那股力量——不只是燃烧和破坏，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埋在他体内等待被挖掘。
汐站在船尾，破天荒地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歌谣。曲调悠长而古老，像海风穿过峡谷的声音。
伊卡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嘴角挂着极淡的笑意。那是他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