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维卡姆小镇的夜风穿过贵族长街的绸缎,掠过商街的脂粉,沉入海滨的窄巷时,只剩一股腐坏的气味。垃圾堆里,几只野猫仍在翻找残羹。少女伏在阁楼窗边,雨水混着海风打湿了发梢,一双流转微光的琥珀映着那条泥泞的小巷。
“阿薇丝,别在那儿发呆!去把客人的房间收拾一下。要是耽误了招呼客人,你今晚连剩饭都别想吃。”
阿薇丝的身影微微一顿,却并未回头,只从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嗯”,便转身沿着阁楼的木梯走下。走廊里的空气比窗外更加浑浊,劣质香水与汗臭混杂在一起。狭窄通道仅容两人并行,脚下的木板年久失修,每走一步都吱呀作响。
“哟,阿……阿薇丝?”一个身形臃肿的男人晃过来,舌头打结,手里拎着半瓶残酒,眼神不加掩饰地扫了一圈。
他咂了咂嘴,借着酒劲往前一凑。
她侧身闪过,和往常一样。男人扑了个空,踉跄着撞上墙,骂骂咧咧地拖着步子走远,嘴里嘟囔着些含混不清的脏话。
二楼尽头的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她推开门,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桌上散落着几只空酒瓶,暗红色的液体洇透了桌布,床边还残留着呕吐物。她默默蹲下,用那双覆着薄茧的手擦拭地板的污渍。粗糙的麻布刮过木纹,发出细微而干涩的摩擦声。许久,才缓缓起身,轻轻拍去膝头的浮灰,走向角落那面老旧的衣镜。
镜中映出一枝生长在石缝间的野蔷薇,透着一股不屈的野性。黑色短发微微发绺,凌乱地贴在麦褐色的肌肤上。宽大的长袍洇着水痕,顺着肩胛垂落下来,将她高挑的身形衬得愈发纤细。
“魔镜啊魔镜,谁是最美丽的女人?”
突如其来的话语,拨断了她的思绪。她循声侧首,眼底如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难以掩饰的波澜。一抹绯色顺着脸颊烧至耳根,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阿薇丝,你知道吗?我刚刚看见一只捞上来的野猫——在鲁本斯叔叔的染缸里。”
少年的嗓音清脆透亮。
“菲力!”她慌乱地别开视线,故意板起脸,可微微颤抖的睫毛和咬紧的下唇,却出卖了她。“你……你哪儿来的鲁本斯叔叔!分明是来笑话我的!”
菲力笑意漫开,坦荡又明媚。他随手褪下搭在臂弯的兜帽斗篷,任其滑落在地,信步走近,指尖轻轻拢向她的手腕。
“好了,不逗你了。”
阿薇丝本能地抬起右手挡在身前,触及他温热的刹那,那只手却僵在半空,终究没能推开。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他领口那杂乱的缝线上,试图将方才的慌乱压下。她故作镇定地开口:
“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该在码头巡逻吗?”
“是啊,本来是该在巡逻的。但刚才来了只凶巴巴的野狗,我怕她在这儿把酒馆拆了,只好来看看。”
“正经说话!”
阿薇丝没好气地探出左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只是那力度实在没什么杀伤力。菲力松开她的手腕,又顺势拂过她鬓边被雨水打湿的碎发。这句话他憋了一路,在心里换了好几种说法,到了嘴边却还是最笨拙的那一种。
“附近出了点事,我担心你……”
说完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反倒有些不自在地屏住了呼吸,像是在等一个他自己也说不准会不会得到的回应。
“咳。”
阿薇丝一怔,还未来得及追问,一声轻咳突兀地切断了两人未尽的话语。巡逻队的夸特不知何时已倚在门框上,视线在菲力微蜷的手指上打了个转。
“哎哟,抱歉抱歉,是我来得不巧?”
耸了耸肩,声音随之沉了下来:“这事……有点棘手。是卢普斯的管家。”
“卢普斯?!”
菲力下意识地喊出这个名字,却又硬生生止住。圣斯黛拉教堂的钟声骤然敲响,阿薇丝张了张嘴,剩下的话语全被压进了沉默里。
巷尾的油灯昏光摇曳。
垃圾堆被人粗暴地刨出一个深坑,边缘散落着碎裂的陶片与腐坏难辨的杂物。一具残损的人偶陷在坑底,四肢以怪异的角度扭曲,指间的铜戒在昏光中幽幽泛着冷芒。
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菲力胃里一阵翻涌,猛地别过脸,扶住墙角。
“会习惯的,菲力。”
夸特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利落地将那躯体拖向板车,泥地上拖出一道扭曲的湿痕。菲力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与夸特一同抬上板车。两人推着沉重的车身,向着远处尖顶耸立的教堂走去。
一夜的雨,在黎明前收了声。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斜斜洒落在石板地上。广场中央,矗立着那尊庄严的白石神像,垂目俯视着脚下的众生,双手交叠于胸前,无声宽恕着这世间从未停歇的苦难。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教堂外的阶梯下,一辆马车缓缓停稳,一名身形挺拔的男人踏出车厢,绛红色密织羊毛披风扫过石阶,左胸的蓝底银狼纹章随步伐轻晃。他穿过人群,脚步不曾因人群加快,仿佛这条路本就为他一人铺就。
推开橡木门,没药与陈年乳香的气息扑面,他阖眼片刻,才睁眼望向那两排延伸向深处的石柱。助祭像是早已静候多时,随即躬身引他向祈祷室走去。
“您来了,卢普斯大人。”
他只极轻地点了下头。厚底皮靴踏过侧廊,一步一步,敲出沉稳的回响——整座教堂的肃穆,不过是他脚下理所当然的背景音。
迈过那扇刻着家族徽记的敞门,神父早已等候在那里。他左手托着厚重的经文,右手捏着一卷盖着刺眼红漆印的羊皮纸。目光始终垂落在泛黄的书页上,连眼皮都不曾抬起,随手将羊皮纸卷递向卢普斯。
“迷途的羔羊,愿主的荣光洗刷您的罪业……您的虔诚,需要以同等重量的金银来彰显。”
“愿主垂怜。”
他唇角牵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慢条斯理地解下腰间那沉甸的金丝绒钱袋,掂了掂分量,才径直甩向神父面前的托盘。
“砰——”
钱袋砸在硬木上,闷响里裹着金币相互挤压碰撞的脆鸣,刺得人牙根发酸。
“主会宽恕您的过错。”
卢普斯将羊皮纸塞入怀中,转身穿过明暗交叠的光影,走得很慢,像有意要让这段路多留一会儿。重新回到广场,白石塑像依旧俯瞰着脚下的蝼蚁。
“这帮身披圣袍的蛀虫,胃口倒是一日比一日大了。”
他仍噙着笑,手指下意识摸向腰间,触到一片空。他顿了顿,又收回了手。
“对了,马上新来了一批货,不知道怎么样。”话音微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神态多了几分玩味。“……倒是可以试试,看能不能出点新花样来。”
他仰起头,目光掠过广场上空,久久没有收回,像是在打量尚未拆封的礼物,不急着拆,只是看着。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干净的脸。
……真可惜,干净的东西总是特别经不起弄脏。
无意识地摩挲着纽扣,不知从哪一处下手,才不至于太早损坏了那份完整。
阶梯下忽然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他并不曾被惊动,只是慢悠悠地循声一瞥——几名侍从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的人拳打脚踢。他被死死按进浑浊的泥水中,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咒骂什么,却连一丝哀号也发不出了。
卢普斯收回视线,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于他而言,那不过是无意间碾过的一只蜗牛。他悠然自若地迈下阶梯,在车厢前回味了片刻,才弯身坐入其中,抬手掩上帘子,将那一地狼藉、连同世间所有苦难,一并隔绝在了帘外。
“哎哟,那不是卢普斯吗?!”
马车渐行渐远,在广场尽头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围观的人群才开始骚动起来。
“真是见鬼了……他怎么会在这儿?不是说昨晚犯了点事,被押进大牢了吗?”
“嘿,差得远了。昨晚被拖走的是管家。就算真犯了事,你还指望能把老爷也扔进去?”
“……躺在地上的这个……好像是我家附近的那铁匠。”
人群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化作几声无用的叹息。
“真是可怜,新婚妻子死了,人也疯了,这才去拦了贵族老爷的车。”
谁也不敢上前挪动分毫,就这样任由他摆放在那。喧嚣渐渐散去,不知谁家的孩童,趁乱扯下铁匠无名指上的戒指,笑着跑开了。
他仍倒在原地,石板的凉意一寸寸渗进尚未知觉的皮肤。一缕温婉的女声在耳畔浮起:
“……再不起来,我可吃了。”
他几乎就要够到那把木勺。手臂牵动着肋骨,扯出剧痛。双手在地面无意识摸索,终究只握住一把冰冷泥水,咬紧牙关,挣扎着撑起半身,双腿早已麻木,仍一寸一寸,朝广场中心挪去。他拖着残破的躯壳,伏倒在石像脚下。十指死死交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仰起头,向着神明喃喃祈愿。
“主啊,我曾祈求父母健康,祈求兄弟平安,祈求她远离魔鬼的侵扰……可如今,倘若您真的能听见,倘若您真的慈悲……”
困意如潮水般袭来,他的声音渐渐破碎。
“……求您,不要原谅那个人。求您,降下神罚……我愿献出余下的一切……乃至灵魂。哪怕……再也无法回到您……”
“我聆听你的祈求。”
那声音仿佛不是从任何方向传来,却又仿佛一直都在。铁匠闭上双眼,枕入了一场不休止的暖梦,只留下无声,却越来越强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