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贴着娜维卡姆盘旋而起,拨开天上的云。路边踢起的水花,向着不远处的酒馆飞去。
“阿薇丝,你那穷小子又来了!”老板娘把柜台擦得吱吱响,“去告诉他,下次要是再拿不出五十枚银币,就趁早滚远点!别成天在这儿碍我的眼!”
“记得带些盐回来。”
阿薇丝胡乱地将碎发别到脑后,像只轻盈的雀鸟跃下树枝,提起衣角朝楼下奔去。
在距离菲力还有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她双手背在身后,努力压下因为奔跑而略显急促的呼吸。
“喂。”她故意扬起下巴,用别扭略带傲慢的口吻喊道,“老板娘说了,下次要是拿不出五十枚银币,就趁早滚远点。”
“五十枚啊……”他拖长了调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玩笑,“嗯……那恐怕我最近都得滚远点。”
菲力指尖一弹,铜子在手上翻了个跟头,又落回掌心,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薇丝歪了下头,眼睛亮亮地看他。
“说起来,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盯着阿薇丝,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滑向她左手无名指,眼前闪出一只垃圾堆中的手——可那儿什么都没有。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掐住,他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根上散开。
“那种场景,是我不想再看见的……”
“……算了。”
菲力把杯子一放,“码头集市今天有从锡瓦来的商队,听说还带了些稀奇的小玩意。”
她侧身一转,裙摆在膝边扫了个弧。“那走吧。”
雨水泡得泥土稀烂,阿薇丝肩膀抵着他胳膊,挤进路边的水洼。菲力纵身跃过,笑着回头炫耀。可才刚转过一半,她已挽起衣角抬脚踩下,泥水劈头盖脸溅了他一身。
她头也不回,短发在风里乱翘。菲力低头瞥见身上的泥污,再抬头时,笑意漫开,索性踩进水里追了上去。蜿蜒的小路,两人你挤我撞,鞋底带泥,溅得彼此都是。
码头集市比她想象中还要热闹。
海风卷着腌鱼的咸腥、橄榄油饼的焦香。摊位沿着海岸线一字排开,摊主蹲在独轮车旁剥着豆子,吆喝声、讨价还价、远处钟声的回响,推起一片喧嚣的浪。不远处传来的车轮声,混着皮革和熏香的气味,半卷绣着蓝底纹章的布帘从身侧擦过,很快被浪头吞没了。
两人在一个卖玻璃珠的摊子前停下脚步。
那些装在粗陶罐里的玻璃珠,暗红的、墨绿的,还有几颗印着花纹的。她蹲下身拨动表面,视线停在一对十字纹的珠子上。表面有些粗糙——带着被手磨出的光滑感。
“喜欢?”菲力在她身边蹲下,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嗯。”她点头,目光始终没离,只是将珠子举到夕阳下:“可惜孔偏了,花纹也糊。”
摊主是个缺了颗门牙的老头,正拿油布擦着玻璃珠:“九铜子一颗。”
菲力敲了敲罐沿:“十五一对,我都买走。”
老头哼了一声,扫了眼她手里还攥着的珠子,只把菲力递来的铜币丢进匣子。
两人起身,往人群里走去。阿薇丝攥着珠子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突然拽了拽他袖子,把珠子塞进他掌心:“给你的。”
她别开脸,耳根悄悄红了,“……别弄丢了。”
菲力低头看着掌心的珠子,暗红色的玻璃泛着点微光。他只是将珠子仔细收进腰间的布袋里,轻轻按了按。
暮色像打翻的墨,一点点没过码头的桅杆。
两人不知何时走到了集市的尽头,沙滩被晚汐沁得绵软,她索性脱了鞋,塞进他的腰间,赤脚踩上去,脚趾蜷了蜷,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他只是把外袍解下来,搭在她肩上。
阿薇丝背着手,抬起头向着他笑,脚印一个一个,退向潮汐。
夜空升起一道光亮,转瞬散落成细雪,海面泛起一层碎银,她只是看着他。
酒馆里黑得彻底,灶膛的余烬早就熄了。老板娘的应声,二楼的喘息,静得像这地方从没住过人。
她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那件外袍抱进怀里,脸埋进去。布料上还留着他身上的味道,海风、泥水,还有一点逸散的汗气。她深吸了一口气,舍不得吐出。
门铃被撞得叮当作响,夹杂着风中传来的马匹鼻息。她抬起头,透过门缝——风卷起的乌云,将纳维卡姆的夜空吞得一干二净。
小镇角落,一盏手提灯不安地晃荡着。
裹着旧头巾的老妇提着空菜篮,踩着泥泞的路正往家赶。巷口的火把被吹得忽明忽暗。
“哟,小伙子?你也才回来?”
眯起眼,借着昏黄的光晕,不远处站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巷口,双手不断交替抬起,从地上抓起什么,浑身还沾着大片深色的污渍。
她挥了挥手里的篮子,声音在入夜的窄巷里显得格外清晰:“明个要是还缺,记得去集头那家看看,听说到了一批新炭。”
那人没有回头,依然重复着手上的动作。
她等了等,见没回音,连话都懒得应。摇摇头,嘟囔一句:“这小伙,脾气还是这么臭。”提着篮子转身进了家门。
巷子深处,那人影停下了机械的动作,低头凝视片刻,拾起一个小物件,缓缓套上手指。
一阵急促的号角声不知从何处传来。他抬起头,望向山丘上飘扬的旗帜。
“……还不够。”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沉船龙骨刮擦礁石的呻吟。
码头停泊的船边,隐隐传来窸窣的咀嚼声。菲力四下张望了一圈,扭头喊道:“夸特,你听见什么没?”
“大概是老鼠。”
夸特用矛尖懒洋洋戳了戳木板缝,嘴角一扬,“八成是玛丽酒馆那只——正替你给阿薇丝在纸片上啃情话呢,好歹也算代笔情书?”
“那你可得小心了!”菲力提着油灯就往前走,“听说那家伙专扒油嘴滑舌的裤带——今晚就让你光着腿回家!”
他提着灯往码头边缘又走了几步,灯光扫过系缆柱上湿漉漉的绳结,掠过退潮后裸露的沙滩,最后落在一艘搁浅的破渔船后面。
那声音更近了——湿黏,带着软骨错位的嘎吱声。
“我去看一眼。”他把提灯塞给夸特,手已按上腰间的剑柄。
“你小子又犯什么毛病……”
菲力没有理会,绕着渔船走了过去。
一只猫静静地蹲在那儿,漆黑的毛发与环境融为一体,几乎难以察觉它的存在。
“该死!”
他强忍着从胃里返上的不适感,挥剑上前驱赶。
“你小子走慢点啊。”
菲力循声转头。夸特提着灯从拐角处走来,语气里带着些许埋怨。
“又不是饭点赶着去——”
话卡在半截,夸特突然一屁股坐倒在地,油灯摔得粉碎。整张脸被恐慌攫住,他颤手指向那只黑猫。
“快跑!”
夸特僵了一瞬,紧接着像被烫到似的弹起来,抓起菲力就向后狂奔。菲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拽得跌跌撞撞,仍忍不住回头望向那只猫。
它的头已经抬了起来,那只竖瞳的眼睛像钩子一样,始终挂在他身上。
号角声就是这时候吹响起来的。
那声音撕破夜空,寂静的小镇四下里错落亮起灯火。
夸特拽着菲力一口气跑过三条巷子。泥水在脚下炸开,呼吸像破风箱一样从喉咙里反复推扯。直到肺里再也榨不出一丝空气,他才松开手,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菲力踉跄两步,扶住墙壁。
“……那是什么东西?”
“大概只有天知道吧。”他抹了把嘴,声音还在抖。
菲力低头看看手里的短剑,又摸向腰间的袋子——还在。他猛地站起身。
“你去哪儿?”夸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我得去阿薇丝那儿。”
菲力挣了一下,没能脱开。夸特的手像酒桶箍一样卡着他的腕骨。
“酒馆还远,她会没事的。”
夸特松开手。
“真是服了你了。”他低声骂了一句,开始解自己胸前的皮甲。动作很急,绳扣在指间打滑,解了两次才解开。他将皮甲从头顶脱下,一把塞进菲力怀里。
“穿着。”
菲力张了张嘴。
“别废话。”夸特打断他。
“找到了就躲起来。你那两下子,连酒馆的老鼠都打不过。”
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笑,却没能成形。转过身,一头扎进巷子的黑暗里。
酒馆前依旧是一片黑暗,门在风中反复地开合,发出单调的撞击声。
“阿薇丝?”
没有回应——他走了进去。
酒馆里黑得像被灌了墨汁。菲力摸到柜台上的火镰,打了几次才点着桌上的半截蜡烛。烛光摇摇晃晃地站稳了脚跟,将酒馆的内景一点点从黑暗中剥出来。杂乱无章的桌椅,柜台上擦到一半的抹布,被抛撒在地的五枚金币。
他沿着楼梯向上走去。二楼转角处,一件灰色外袍团在地上——是他解下来搭在阿薇丝肩上的那件。
菲力捡起外袍,手指慢慢收紧。不远处的地板上,一枚带着几缕断线的铜扣,被烛火映出微光。狼头纹章清晰可辨。
“卢普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