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早上好！”
今天的开端……拜托别把头伸出车窗外好吗？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朝那个从公交车窗框里探出的脑袋点了点头。她见状竟还心满意足地伸出手，在寒风里比了个歪歪扭扭的V。
哇，我能装作不认识这家伙吗？不过车上倒加上我也只有三个人就是了，还有一个是司机。
第一次在这班公交上扫两次二维码之后，我走过半个车厢走到她身边。才刚靠近，第一眼就瞥见她身旁用一大袋零食占座的壮观景象。
虽然也不是第一天见识她这种随心所欲到近乎犯罪的作风，但——
“怎么全是膨化食品……你是小学生吗？”
不对，小学生春游的话，父母至少还会塞进几颗苹果或香蕉，伪装成健康与欲望的微妙平衡。让小学生彻底忠于欲望的话……眼前这袋东西大概就是最写实的下场吧。
“错，我还带了三明治和巧克力喔。”
她挺起没什么料的胸膛，很明显地看得出她期待听到什么乐观的肯定回应……大概就是这种人在认为泡面实际营养均衡吧。
“等会儿要爬山，这些你得自己提上去。”
“喂，我可是明明好好考虑到同行者是高中男生才准备这么多的！”
虽然我差点有些感动，但是仔细想来，这个宅女只是把自己的宅家生活换到户外吧？唯一的区别在于后者通风良好。
“我也带了东西啊……”
我把她的零食袋拎到地上，空出座位坐下，拉开自己的背包给她看，内里躺着两颗苹果和两盒牛奶。
她脸上立刻浮现出露骨的失望，落后你一个工业革命可真是抱歉。
“总之帮我提点。”
“自己提，提不动的就现在就地解决。”
“那帮我解决点。”
“自己解决，在变成鹅肝酱之前不许停。”
真要说的话，她袋子里大部分都是密度很低的膨化食品，虽然体积惊人，但总重本应不会有太大的压力，但是啊——
面对她不情愿的目光，我伸手指向袋子里某个显然不该存在的物体。
“帮你提也不是不行，但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带这种2L装可乐吗？”
“啊哈……”
她托着腮，眼神飘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早说嘛，原来你更喜欢百事？你知道吗，圣诞老人的红白套装其实是上世纪30年代可口可乐广告定型推广的喔，所以果然还是可口可乐更符合节日气氛。”
明明在逃避话题，说出来的话却意外带着十足的气势……但谁问你这个了？
“按这种说法，如果百事当年赢了，圣诞老人难道就要穿蓝白配色的诡异衣服吗？”
“可能只是因为圣诞老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其实里面穿着的是蓝白碗吧？”
“原来是双料特工。”
“哼，圣诞老人太坏了！可惜没证据就是了。”
“如果去澳大利亚过圣诞，说不定能看见穿迷你裙的圣诞老人，那样就能一探究竟了。”
她猛地转回头，瞪圆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不会真的相信有圣诞老人啊？都几岁了！”
我倒是想知道这人突然在激动什么。尊老爱幼可是传统美德，我才不会对老人家产生什么失礼的探究欲。
“相信有圣诞老人很奇怪吗？”
“哎呀，不会你是还抱有着‘不相信圣诞老人的存在，圣诞老人不会送礼物来’这种可悲的想法的小学生吧？”
我倒是说出来这种话的人，大概是那种至今还会在圣诞夜认真把连裤袜挂在床头，第二天早上因为没收到礼物而偷偷踢床脚的类型吧……总感觉脑里的场景生动形象过头了些。
姑且就展现出比她至少大十岁的成熟风范应对她吧，简而言之就是闭嘴和等她闭嘴。
“没事没事，今年就算圣诞老人没给你送礼物，我也会给你的喔。”
“……？”
“Merry Christmas——！”
像大喊必杀技名一样，她把一整盒巧克力倒进了我敞口的背包。
虽然理应收到圣诞礼物的平安夜已经过了……无所谓，就当作第一次收到圣诞礼物吧，还是甚至女孩子给的巧克力。
过往经历中我连煤块都没收到过呢……不过这堆眼前的热量炸弹，其实放在中世纪真不一定比煤块实用吧。
算了，多想无用。我拆开包装，默默嚼起一块。
就这样，今天的 Christmess 约会开始了。
话说回来，如果是以减轻负重为目的，先从巧克力开始解决怎么看都是最没效率的选择吧。
终于抵达山顶，也可以说是山路任性地断在这里。
终点是一块从山体探出的平顶岩石，边缘却还是围着一圈木栏杆，不仅形成了一个类似于观景台的构造，也在彬彬有礼地提醒人类介入的边界。
我们把手里那些累赘的东西丢在脚边，并肩趴上了栏杆。
不再被层林削弱的山风高调张扬着自己的存在感，吹得解开的外套猎猎作响。
“听说车速够快的时候，把手伸出窗外，感觉会很像在**部……你觉得是真的吗？”
他没转头。没听见也好，这种话或许本来就不该被听见。
“公交车时速最高也就四十公里左右吧……你到底在期待什么级别的触感啊？”
“再快的话我也不敢伸手了啊。”
原来听见了啊，不过很可惜，这人大概完全没理解到相对运动的妙用吧。
我举起右手，张开五指，想抓住一把呼啸而过的风。
“这样就行了。”
虽然我也不知道现在这种感觉吗？我倒也没有能参考的对象就是了，呜啊。
“要是爬上来就为了干这个，给我回家揉自己枕头去可以吗？”
虽然我拐弯抹角的表达方式确实需要负一部分责任，但这个人可是从头到尾都没问过“为什么要上山”啊。被可爱的女孩约来这种地方，就不明就里地跟过来。种人感觉将来在社会上会很吃亏。
为了不让声音被时速愈来愈快的风吹散，我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不对啦！这种事我自己也能做吧。你就不好奇为什么叫你出来吗？”
“单纯觉得你做什么事都很合理罢了。”
“怎么可能啊……既然如此，那么来猜猜看我的想法吧？提示是这座山的名字——喂，不要查手机直接了事啦。”
我看见他伸向裤袋的手停住了，然后彻底插进口袋，只是安静地望着眼前铺展的景色，没过多久后，他便开口了：
“和这些石头相关吗？很像棋子呢。”
眼前的山势朝着K市的方向倾斜铺展。
若视整座山体为棋盘，那零星散落其上的黑白大块岩石便成了疏朗的棋子，而底下郁郁葱葱的植被映衬着这场留白的对峙。
“是啊，这里就叫棋磐山呢。”
可惜因角度问题，无论是他的J中和我所就读的高中，都没法从远处眺望到棋局。
“而且我们初中当时百日誓师是爬这座山，而主题就是‘落子无悔’，还挺特别的吧？”
他眯起眼睛，同时伸展着身体抵御寒意。
“这样啊，我们那边只有‘六月试锋芒’这种比较普遍的标语来着。”
随后就当一言不发的他开始想事情，我也跟着想些有的没的。
如果人生能够重来两次，两个没有记忆却住得也不近的人，却能遇见两次以上。从概率上来说，这几乎可以归零了吧？
不过啊，我偶尔会擅自认为，人与人的缘分或许根本不是概率问题。说不定是“打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呢。
不是有那种说法吗？未来决定过去。一般来说，人们总认为是过去的累积造就了未来，但如果未来是从时间轴的前端诞生的，那一切不早就定好了吗？既然结局不变，过程也该一模一样才对。就像百米赛跑，先确定了终点，起点也就跟着被锚定了……等等，好像又反了？
我不太确定。
“……你是想说你在后悔些什么，对吗？”
“不是啦……我是在想，我们有没有可能在别的场合认识？比如那种……先交换了名字和联系方式的关系。”
用名字锚定一个人，用联系方式牵连起一条线，以此构造出两点一线的结构。初中数学就教过，这是最短距离的连接方式。
“那又怎样？从现在开始认识不就好了。”
“……咦？”
“你的名字。”
“哦，好啊。我叫——”
大概是个比他想象中更普通而无聊的名字吧。
“我叫——”
他的名字，也远比我想象中普通而无聊的名字。
但无论如何，在那一刻，我们知道了对方的名字。后来还交换了联系方式。
随后，两人一起把那些拖累我们上山的碳水化合物消灭干净，将空包装和瓶子仔细塞回塑料袋，一身轻松地下山归家。
我们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不是亲人，并非同窗，难以简单定义为朋友，却也不是擦肩即忘的陌生人。无论两人如何揣度这段关系，在不了解我们的旁人眼中，大概都找不出一个足以让我们互赠礼物的名分。
当然，这种关系的维持也是靠我们两人的心照不宣，刻意不让这份交集踏出站台那五分钟之外。
我自然无从确认另一人的想法。但于我而言，我确信当时的自己，其实对这段关系怀着暧昧的优越感。看啊，我们的关系无法归类，这不正意味着它已超越了日常的框架吗？
但现在这样也好，节日当前，人总被允许做一点冲动的事。
12.25这一天，一场关于 ex-change present 的盛大仪式发生了。
告别过去，拥抱改变，然后伸手接住名为“当下”的礼物。
既然是礼物，那就心安地收下吧。不必追问是否值得，也无需比较轻重。
说到底，此后我们的日常大概也不会迎来什么翻天覆地的改变，但是这份关系终于迎来了本是奢侈品的安全感。
不需要再考虑分离的未来，只要两人在一起，每一天都是允许被挥霍的馈赠，是值得被珍视的收藏，是于往复叠加中绵延下去的日常x日常。
（先标记完结吧！后续能想的出来写什么再更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