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天花板。
我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
白色的，弧形穹顶，上面画着不知名的神话壁画，几个穿着白袍的人飞在天上，脚下踩着光。吊灯大得离谱，水晶挂件层层叠叠，从穹顶中央垂下来，灯光一照，满屋子都是细碎的光斑。
我眨了眨眼，又揉了揉。
这绝对不是我家那个贴了墙纸还掉了角的出租屋天花板。
身下的床软得离谱，整个人像是陷在一团云里。我动了动，丝绸的床单滑溜溜的，手指一抓就打滑。四根雕花的床柱立在四角，挂着浅金色的帷幔，半透明的薄纱一层一层叠着，风一吹就轻轻晃。
床边站着两个人。
黑色短发的那个，穿着黑白两色的长裙，围裙雪白，领口系着蝴蝶结。金色长发那个，同样的打扮，但袖口多了几道蕾丝边。
标准的，经典款，女仆。
“大小姐！您终于醒了！”
黑发那个猛地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心热乎乎的，眼眶红红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我下意识抽回手。
“等等，谁是你们大小姐？”
两个女仆愣了一下，面面相觑。
“大小姐……您该不会是失忆了吧？”黑发女仆小心翼翼地问。
我脑子飞快转了一圈。
失忆这个借口好像不错。穿越这种事说出来太危险了，万一这个世界有宗教裁判所之类的东西，把我当邪灵附体烧了怎么办。
“对，我失忆了。”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们先告诉我，我谁啊？这是哪？”
黑发女仆赶紧擦了擦眼角，站直身子。
“您是我们霍德尔公爵家的独生女，伊莎贝拉·霍德尔小姐。这里是您的卧室，公爵府东塔楼顶层。”
霍德尔公爵家。
伊莎贝拉·霍德尔。
这两个词像两根针，扎进我的脑子里。
我前段时间刚下了一个百合galgame，叫《百合绽放的魔法学院》。还没正式开始玩，只看了个OP和人物介绍。里面有个反派大小姐，金发红眼，专门欺负女主，最后被退学流放，下场惨得不行。
她好像就叫这个名。
我猛地掀开被子往下一看。
胸口是平的，但形状不对。往下，更不对。
“我的小兄弟呢？！”
我声音都变了调。
两个女仆吓了一跳。
“大、大小姐？”
“没事！我没事！”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再深呼吸，“我是问……我怎么受的伤？我为什么躺在这里？”
黑发女仆松了口气，但眼神还是带着担忧。
“三天前，是阿卡迪亚皇家魔法学院的开学典礼。您带着随从在学院门口等着，堵住了一个叫爱丽丝的平民女孩。”
“然后呢？”
“您说……”黑发女仆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您说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话。”
旁边的金发女仆忍不住插嘴：“露西，你学一下大小姐当时的样子嘛。”
叫露西的黑发女仆脸一红，但还是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下巴微抬，眼睛半眯着，嘴角往下撇，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哼，不过是从贫民窟爬出来的低贱麻雀，运气好捡到了魔法的羽毛，就妄想和天上的凤凰同台起舞？真是令人作呕。”
她学得惟妙惟肖，连那轻蔑的尾音都模仿出来了。
我老脸一红。
这、这确实是我——不对，是原来的伊莎贝拉会说的话。教科书级别的恶役台词。
“然后呢？我被她打了？”
如果女主战斗力这么强，那我得赶紧收拾包袱跑路。
“不。”露西摇摇头，表情有点复杂，“那个平民女孩一直低着头，不敢说话。您正准备命令随从把她赶走的时候，天上突然有动静。”
“什么动静？”
“两只魔兽在打架。一只雷鹰，一只喷火的魔龟。它们打得太凶，从高空一路打到学院上空，结果那只魔龟被雷鹰一翅膀扇晕了。”
我眼皮跳了跳。
“……然后呢？”
“然后它就从天上掉下来了。”
露西伸出手，比划了一下那个画面。
“好巧不巧，正好砸在您头上。您当场就被砸进土里，昏迷了整整三天。那只魔龟砸完就醒了，拍拍翅膀飞走了。那个平民女孩连衣角都没被碰到。”
我：“…………”
等一下。
我被天降王八砸了？
我堂堂恶役大小姐，开学第一天欺负女主，被从天而降的乌龟砸晕了？
这剧本是不是拿错了？别人的恶役好歹是在茶会上优雅地落败，或者在决斗中被主角帅气地击败。我呢？被物理天谴？
“大小姐，您没事吧？您脸色好难看。”露西紧张地看着我。
“没事。”我扯了扯嘴角，“我在感叹大自然的奇妙。”
我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床上坐起来。这个床太大了，从这头到那头感觉要爬好几步。
“我要下床走走。”
“是，大小姐。”
露西和莉莉一左一右扶着我站起来。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
“我衣服谁换的？”
“是奴婢们帮您换的。”露西回答，“大小姐昏迷期间，每日的清洁和换衣都是奴婢们负责。”
好吧，该看的都被看光了。不过都是女孩子，倒也没什么好介意的——虽然我心理上是个男的。
我走了两步，腿有点软，但身体底子不错，很快就稳住了。露西扶着我走到房间另一头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少女的脸。
金色的长发披散着，发梢微微卷曲。眼睛是红色的，澄澈透亮。鼻梁挺秀，嘴唇薄薄的，带着自然的浅粉色。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锁骨精致，脖颈修长。
我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
“大小姐？”露西轻轻唤了一声。
“嗯……我在想，我长得还挺好看的。”
露西和莉莉同时噗嗤一笑。
“大小姐本来就很好看呀。”莉莉笑着说，“整个王都的贵族少爷们，哪个不想娶您呢。”
“打住，别提这个。”
我可不想嫁给什么贵族少爷。虽然我现在是个女的，但我取向还没变过来。想到要和男人亲亲抱抱，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但转念一想，我也不想被女人攻略啊！
等等，我为什么要被攻略？我安安静静当个路人不行吗？
“大小姐，您既然醒了，要不要去庭院散散心？医生说呼吸新鲜空气有助于恢复记忆。”露西提议。
“好，正好我也想看看这地方长什么样。”
我穿上女仆递过来的外衣——一件浅蓝色的长裙，外罩白色短外套，腰间系着丝带。鞋子是软皮的平底鞋，走起来很舒服。
走出卧室门的那一刻，我呆住了。
门外是一条走廊，宽得能并排跑两辆马车。
“这是……走廊？”
“是的，大小姐，这是您的东塔楼回廊。”露西理所当然地说，“连接您的卧室、书房、茶室和小型宴会厅。”
我默默数了数路过的门。每一扇门都雕着繁复的花纹，门把手是银质的，上面嵌着宝石。
走了大概五分钟，终于走到楼梯口。楼梯是旋转的，从塔楼顶部一直盘旋到底层。扶手是白色的，雕着藤蔓和花朵的纹样，每一级台阶都铺着厚厚的地毯。
下了楼，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厅堂。穹顶高得离谱，吊灯比卧室那个还大，正中央挂着一幅巨幅肖像——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金发红眼，和我长得很像，应该是我爹。
穿过厅堂，又走过几条长廊，终于到了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露西推开玻璃门，一阵带着花香的暖风扑面而来。
“这里是东侧玫瑰园。”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绿色的海洋。
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坪和灌木丛，修剪得整整齐齐，组成一座巨大的迷宫。迷宫中央有一座喷泉，泉水不是普通的水，而是泛着淡蓝色光芒的液体，喷到空中就化成细碎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远处的空地上，几只长着翅膀的小马在低头吃草，翅膀薄薄的，像蜻蜓一样透明。
再远一点，是一片湖泊，湖水碧蓝，湖面上飘着几朵白色的花。更远处，是黑压压的森林，树冠高耸入云。
“北边那片森林，是魔力森林，里面有低级魔兽出没，平时不会有人进去。”莉莉在一旁解释，“西边是骑马场和训练场，今天是去不了了，您身体还没完全好。”
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全是花香和青草的味道，清新得让人有点享受。
太大了。这地方大得离谱。光是卧室走到花园，我感觉已经走了快二十分钟，这还没算上回程。
但这也好。
这么有钱，这么大的家业，我犯得着去跟主角作对吗？安安稳稳当个混吃等死的富婆，每天晒晒太阳喝喝茶，不比去跟人争风吃醋强？
“露西，莉莉。”我停下脚步，表情严肃。
“在，大小姐！”两人立刻站直。
“过几天，帮我准备一份厚礼。我要去见那个叫爱丽丝的女孩。”
“诶？！”两个女仆同时惊呼。
“大小姐，您要去找那个平民？”露西瞪大了眼睛，“难道您是想……带更多的人去教训她？”
“想什么呢。”我伸手敲了一下露西的脑袋，“我是去道歉的。”
“道、道歉？！”
露西和莉莉的嘴张成了O型。
在她们的记忆里，伊莎贝拉大小姐高傲得像一只孔雀，怎么可能向一个平民低头？
“失忆让我看透了很多事。”我双手合十，摆出圣人的架势，“冤冤相报何时了，她也没惹我，我干嘛非要找她麻烦。再说了，万一我再去惹她，下次掉下来的可能就不只是魔龟了。说不定是一整只雷鹰。这叫避祸，懂吗？”
“大小姐……您真的变了好多。”露西眼眶又红了，“以前的您绝对不会说这种话的……”
“人嘛，总是会成长的。”
我干笑着。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只要把爱丽丝的好感度刷到普通朋友级别，她就不会把我当敌人。游戏里的反派下场那么惨，就是因为一直死磕主角。我不磕，不就没事了？
而且，这个世界的设定我之前大概了解过一些。阿卡迪亚皇家魔法学院是帝国最高等的魔法学府，只招收贵族和有天赋的平民。爱丽丝是平民特招进来的，因为魔法天赋极高。学院分好几个系，火系、水系、风系、土系、还有稀有的光系和暗系，每个系都有自己的教学楼和训练场。
我是霍德尔家的大小姐，按身份应该是火系或者光系的贵族代表。但我对这些都不感兴趣。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就在我打着如意算盘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长廊那边传来。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停下，右手抚胸，弯腰行礼。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那种老派管家的样子。
“大小姐，门外有一位自称是您同学的少女求见。”
“同学？”我愣了一下，“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叫爱丽丝。她听说您在开学典礼上因为她而遭遇了不幸，心怀愧疚，所以特地带着亲手制作的疗伤药草来登门道歉。”
我：“…………”
卧槽？！
女主自己找上门来了？！
“她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霍德尔公爵府在王都无人不知，随便打听一下就能找到。”管家回答，“大小姐，要赶她走吗？”
露西立刻在一旁附和：“没错！那个平民居然敢直接上门，太放肆了！大小姐，我这就去把她赶走！”
“赶什么赶！”我一把拉住露西的胳膊，“快请进来！不对……别显得我太急切。让她在大厅等着，我亲自去见她。”
露西一脸不解，但还是乖乖点头。
我转身就往大厅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等等，我这样行吗？头发乱不乱？衣服整齐吗？”
露西和莉莉对视一眼，忍俊不禁。
“大小姐，您很漂亮，很整齐。”莉莉笑着帮我理了理腰间的丝带，“您放心吧。”
“那就好。”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大厅走。
一路上，我脑子里已经排练好了台词。
“哎呀，爱丽丝同学，那天的事情纯粹是个意外，跟你没有关系。我之前说的那些话是我不对，请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嗯，完美。大方得体，温柔亲切。这样应该就能把好感度拉回安全线了吧？
转过长廊的拐角，大厅的入口已经近在眼前。两扇对开的雕花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金色的灯光。
门的那边，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
软软的，细细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请问……伊莎贝拉学姐的伤势真的很严重吗？我真的很抱歉……”
这个声音落进耳朵里的瞬间，我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
原本模糊不清的记忆，像被一只手猛地揭开了蒙在上面的纱布。那些只看了OP和简介而没来得及细看的游戏设定，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百合绽放的魔法学院》。
女主角爱丽丝，平民出身，光系魔法天才，进入学院后遇到了五位可攻略角色。
第一位，帝国圣女，温柔体贴，金发碧眼，全校男生的梦中情人。
第二位，红发剑士，傲娇元气，火系魔法和剑术双修。
第三位，黑发眼镜学姐，神秘冷静，图书管理员兼暗系魔法高手。
第四位，无口萝莉，魔兽使，身边总跟着一只白色的狐狸。
第五位……
第五位是隐藏角色。需要满足特定条件才能解锁，攻略难度最高。
我脑子里浮现出一张立绘。
金发红眼的少女，咬着下唇，脸红得像要滴血，眼神躲躲闪闪，但又忍不住偷偷看过来。双手绞着裙摆，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设定栏里写着：【霍德尔公爵家大小姐，伊莎贝拉·霍德尔。极度傲娇，被攻略后会展现出惊人的黏人度和占有欲。攻略完成后触发“病娇修罗场”结局或“永久贴贴”结局。】
“轰——！！”
我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
我不仅是恶役反派。
我特么还是主角的攻略对象之一？！
而且是那种被攻略了就会变成黏人精的隐藏角色？！
门那边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浓浓的愧疚：
“如果学姐愿意原谅我的话……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这句话在游戏里，是触发隐藏线路的关键台词之一。
我僵在门口。
手悬在半空中，推也不是，收也不是。
冷汗唰地冒出来，后背凉飕飕的。
走进去？
按现在这个“温柔失忆”的人设，我肯定会笑着原谅她，然后她感激涕零，好感度飙升，剧情直接冲进隐藏线路。
不走？
她就站在门里面等着。我总不能掉头跑吧？那太可疑了。
我站在原地，进不得，退不得。
整张脸白得像纸一样。
“我绝不……”
我咬着牙，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绝不要被女人攻略口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