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门口，感觉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进去，好好道歉，做个人美心善的好学姐。另一个说，你傻啊，没听刚才那堆设定吗？温柔学姐路线就是被攻略路线！她一旦觉得你是个好人，好感度蹭蹭往上窜，你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可是——我要是扭头就走，或者把她赶走，那不又回到恶役老路上了吗？天降魔龟这种事，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下次落我头上的说不定是陨石。
往前走是死，往后退也是死。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等等。
我忽然想到一个念头。
恶役和温柔之间，难道没有中间地带吗？
我既要让她觉得我不是敌人，又不能让她觉得我是个好人。
这个标准……好像也不是完全找不到。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大厅很大，但我这次没心情看。我的目光直接锁在正中央站着的那个女孩身上。
棕色的短发，发尾微微翘起来，头顶有一撮特别不安分地竖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袍，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个子不高，整个人缩着肩膀，像一只误闯进豪宅的小动物。
她手里捧着一个陶罐，罐口用布封着，系着麻绳。
看到我进来，她猛地抬起头。
眼睛是淡绿色的，水汪汪的，像刚下过雨的草地。那张脸上写满了紧张和不安，嘴唇抿得发白。
“学、学姐……”
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下巴微抬。
“你就是爱丽丝？”
“是、是的！”
她慌忙点头，手里的陶罐差点没拿稳。
我故意沉默了几秒，就这么站着看她。她被我盯得更紧张了，耳朵尖都红了。
“那……那个，学姐，我是来为开学那天的事道歉的……”
“我知道。”
我打断她。
她愣了一下，眼巴巴地看着我，等我往下说。
我刚才在门口想了很多。太温柔不行，太恶毒也不行。那我只能走一条——看起来像恶役，实际上留有余地的路。
怎么说来着？就是那种……嘴上不饶人，但实际上并没有真正伤害对方的感觉。
我脑子里飞速运转，终于憋出一句话。
“我接受你的道歉。”
爱丽丝眼睛一亮，刚要露出笑容。
“但不是因为我原谅你了。”
她的笑容僵住了。
我双手抱在胸前，偏过头不看她，语气尽量放得冷淡：
“只是……本小姐今天心情好，不想跟你计较。你一个平民能跑到公爵府来道歉，也算有点胆量。本小姐大发慈悲，就不追究你开学那天的事了。”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爱丽丝眨巴着眼睛，像是在消化这番话的意思。
“……那，学姐的意思是，您愿意接受我的道歉了？”
“我说了，不是原谅，是接受。”我强调了一下，“本小姐宽宏大量，不计较而已。你别会错意。”
爱丽丝愣愣地看着我。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小，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她的眼睛亮起来，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绿宝石。
“嗯！不管怎么说，学姐愿意见我、愿意收下这份草药，我就已经很开心了！这个是我自己采的月光草，磨成药粉对头部的伤很有效，请您务必……”
她把陶罐往前递。我下意识接过来，入手温温热热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谢、谢谢。”
我差点就说了谢谢。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赶紧补了一句：
“咳，我是说……你送这种东西，本小姐也不稀罕。不过既然你辛辛苦苦拿来了，我就勉为其难收下好了。”
爱丽丝看着我，眨了眨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嗯！学姐能收下，我就很高兴了！”
她的声音还是软软的，但比刚才轻松多了。
我有点心虚地别开视线。
身后的露西和莉莉，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有说话。我抽空瞥了她们一眼，发现两人正用一种极其微妙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里三分疑惑，三分震惊，剩下四分，好像是……懂了什么？
露西悄悄凑到莉莉耳边，压着声音说了一句：“莉莉，你有没有觉得……大小姐她好像……”
“嗯，”莉莉也压着声音，“有点像那种……传说中的，傲娇？”
我差点没站稳。
我不是！我没有！
我只是想找个中间路线而已！这跟傲娇有什么关系！
“那个，学姐……”
爱丽丝的声音又把我的注意力拉了回去。
她站在那里，双手绞着衣角，脸又有点红了。
“如果以后在学院里……我能跟学姐打招呼吗？我知道我身份低微，学姐可能不愿意跟我这样的人说话，但是……”
等一下。
我头皮一紧。
打招呼？天天见面打招呼？那不还是会被攻略吗？
“学院里见面的话……”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紧张，“如果人太多，就不用了。本小姐不想被其他人觉得我跟平民走得太近。不过……如果是在没什么人的地方，你非要打招呼的话……本小姐也不至于无视你。”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觉得别扭。
这说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这已经是我能想出来的最安全的说法了。
爱丽丝却像是收到了什么巨大的恩赐一样，重重地点头。
“我记住了！谢谢学姐！”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种纯粹的开心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我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又咯噔一下。
怎么觉得，她好像更开心了？
“行了，你的道歉我收下了，药我也收了，没别的事你就回去吧。”我摆了摆手，“本小姐身体还没好全，要休息了。”
“嗯！学姐好好养伤！那我先走了！”
爱丽丝朝我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学姐，你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吧？”
“……快走。”
我板着脸。
她笑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
大门在她身后关上，大厅里安静下来。
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往后一仰，差点没站稳。
“大小姐！”
露西和莉莉赶紧一左一右扶住我。
“您没事吧？”
“有事……我脑子疼。”
我揉了揉太阳穴。刚才那番话，简直是语言艺术的极限操作。既不能太温柔，又不能太恶毒，还要让她觉得我不是敌人。我感觉自己的脑细胞死了一半。
露西看着我，欲言又止。
“……大小姐，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说。”
“您刚才……明明就是原谅她了对吧？为什么偏偏要说那些话呢？说什么‘不是原谅’，‘本小姐不计较’……您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以前的您要么直接把人赶走，要么就骂得更难听。”
我张了张嘴。
我总不能说，我怕对她太好会触发攻略线吧？那也太丢人了。
“我只是……觉得直接说原谅太便宜她了。”我随口编了个理由，“让她欠着点人情，以后也好有个由头。这叫……嗯，战略性仁慈，懂吗？”
露西歪着头，明显没听懂。
莉莉倒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大小姐的意思是，表面上不原谅，但实际上给对方留了余地。既不失面子，又卖了人情。这确实是……很高明的手法。”
“对吧？”我立刻顺着竿子往上爬，“本小姐的智慧，你们慢慢学着点。”
露西和莉莉对视一眼，两人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微妙的表情。
“但果然还是很像……”
“像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两人同时摆手，笑得特别灿烂，“大小姐您说什么都对！”
我狐疑地看了她们一眼，但也没力气追究了。
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刚才那番话，到底算是成功还是失败？
恶役路线？好像没走到底。温柔路线？好像也没走到底。
但如果这算傲娇路线的话……那跟被攻略路线又有什么区别？！
我捂着脸，感觉头更疼了。
“大小姐，您脸色还是不太好，要不要回房躺一会儿？”露西关切地问。
“躺。必须躺。”
我迈开步子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那个月光草药粉……怎么用的？”
“直接泡水喝就行，一天一次。”莉莉回答，“大小姐，您不是说不稀罕吗？”
“我……我那是当着她的面才那么说的！”我脸一热，“东西都收了，总不能浪费吧？再说了，万一真是好东西呢？本小姐只是不想暴殄天物！”
露西和莉莉一起憋着笑。
“是是是，大小姐最会过日子了。”
“……你们两个今天是不是胆子太大了？”
“奴婢不敢！”
两人嘴上说着不敢，脸上的笑却怎么都藏不住。
我哼了一声，干脆不理她们，径直往前走。
回到卧室，我把陶罐放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躺进去。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吊灯还是那个吊灯。
但我的脑子已经不是刚才那个脑子了。
被攻略。
坏结局。
被攻略。
坏结局。
两个选项在我脑子里来回转。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不谈恋爱也能平安过日子的选项啊？”
枕头闷闷的，没人回答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