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拉薇娅……”
西尔菲娜如此轻轻呢喃着这个属于“自己”都名字,但一开始说出来的时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芙……拉……薇……娅……”
紧接着西尔菲娜又再次尝试着念出这个名字。
然而这一次,音节之间却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偏移。
仿佛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悄然扭曲了发音的轨迹,使得每一个字都被拉长、折叠、重组。
渐渐地不再属于任何已知的语言体系。
也不再是人类发声器官所能自然构成的词汇。
那更像是一种“被世界本身承认的声音”。
一种宛如是诞生于最初混沌、尚未分出昼夜与时序之前的回响。
神圣而又遥远,虽然无法理解,却又无法抗拒。
但与此同时,每一次以这种空灵之音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
西尔菲娜的意识深处,便会多出一段不属于当下的“画面”。
好似是某种被强行刻印进灵魂的真实过往一样,随着名讳的重复说出一点一点地宛如过往书页般被翻阅其中的封存旧忆。
……
无数身披法袍的信徒整齐地跪伏在视野尽头,如同被某种无形的意志统一编排过的潮汐,静止而沉重。
而“自己”,此刻则立于这片潮汐的高处源点,一座巨大广场的中央高台之上。
脚下的石阶向四面八方延展出去,没入密密麻麻的人海之中,尽头被无数低垂的头颅所吞没。
他们此刻全部低着头,双手交叠于胸前,姿态整齐如一。
而在这片寂静的秩序里唯一流动的则是声音。
低沉、悠长的圣歌与祷词从人群之中层层叠起,如同看不见的浪潮向外扩散。
每一个音节都被赋予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重量,落入空气后并未消散,反而微微泛起细碎的光辉,像尘埃,又像燃烧的符文,在空中缓缓漂浮、交织、延展。
整座广场在此刻被这些光与声所渐渐填满。
世界在此刻失去了喧嚣,只剩下一种近乎机械的虔诚之音不断地回响着。
……
下一刻画面忽然破碎,如同被投入水中的镜面骤然裂开无数细密的纹路。
随即又重新拼合。
但这一次,则是一片辽阔无垠的草原。
风从地平线尽头吹来,掠过金色的草浪,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九位少女正围坐在草原中央一处凭空而现的木桌石椅周围。
虽然她们的存在本身在对比这片世界的自然光景下确实显得格格不入,但其中的氛围却又异常和谐。
其中一人最为醒目。
火焰般的长发在风中轻轻舞动,如同燃烧的赤焰流光。
她有着一金一赤的异色双瞳,身披宽大的赤色外衣,衣摆随风翻卷。
一柄造型锋锐的赤红长剑静静斜倚在她身侧,剑身仿佛仍残留着某种炽热的余温。
那人双手抱胸,表情看似冷淡,甚至带着几分不耐。
但那双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偏向中心的方向的“自己”。
其中的嘴角还若有若无地上扬着,像是在压抑某种不愿被察觉的情绪。
而另一侧的少女则如冰雪雕琢般安静。
及腰的银白长发垂落至腰间,轻甲与长裙交织出干净利落的轮廓。
她肩后悬浮着两柄修长的剑刃。
虽然剑未出鞘,却已隐隐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冰冷寒意。
她的眼神虽然如冬夜湖面般沉静,但此刻却正以一种近乎自然的语气与“自己”低声交谈着。
而在身边还有一位少女正安静地坐着一同倾听。
她白裙如雪,轻纱覆发,银白的长发如水般铺散在地面之间。
发间点缀着细碎的金色星饰与蓝色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
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就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自己”。
但那双澄澈的蓝色眼眸中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信任与温柔。
随着微风轻轻吹过,笑声断断续续地散开。
内容真实得令人无法分辨,让芙拉薇娅自己都不禁开始产生错乱怀疑。
怀疑那那究竟是过去的记忆,还是如今正在被重新经历的幻梦人生。
……
画面再度撕裂。
这一次是身处一处高塔的观景台上
而“自己”正站在这里,在身旁的则是一位头戴星辰冠冕的女子。
冠冕由无数微缩星辉构成,每一颗都在缓慢旋转,散发出不同轨迹的光辉。
她身上的长袍如同星云编织,层层叠叠,延展至虚空尽头。
对方此刻正与“自己”并肩而立,一同俯视着脚下的世界。
山川起伏,江河流转……以及那星星点点的城市如光点般在夜幕里不断闪烁。
对方忽然侧过头,在看着自己的时候嘴角甚至轻轻扬起。
“你觉得这片都城应该叫什么比较好?”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视角再次骤然崩塌。
“唔……”
剧烈的疼痛如同利刃般贯穿了西尔菲娜的意识。
“呃——!”
西尔菲娜猛地抱住头颅,整个人此刻都开始跪倒在花海之中。
随后的那些种种画面不再是缓慢浮现,而是开始不断地疯狂涌入自己的脑海。
一段接着一段,一层叠着一层……如同被强行打开的封印般。
虽然每一段都无比清晰,清晰到仿佛她真的经历过。
甚至清晰到足以否认“现在的自己”。
但画面越是清晰,反倒也让如今的自己越是感觉陌生。
“不……不是的……”
西尔菲娜的声音开始颤抖。
“这些……不是我……”
“不是我的……不是我的…………唔!”
此时的西尔菲娜指尖正死死地抓住发丝,就连呼吸都变得紊乱而急促,额头冷汗也在不断地渗出。
意识此刻像是被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在告诉她“这是现实”,另一半却在疯狂否认“这不是你”。
直到某一瞬间她终于听见了那个结论。
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的疯狂声音。
“……不是我的记忆。”
“这是……另一个……名为……『芙拉薇娅』的……”
直至最后仿佛某种界限被彻底击碎,所有记忆在瞬间同时失控。
那股痛楚在顷刻间骤然放大,开始变得不再局限于脑海本身的疼痛,而是变成了形同存在本身的撕裂。
耳边开始出现无法理解的低语。
像是无数人同时在遥远的彼端呼唤她的名字。
又像是某种世界观正在不断崩解。
视野开始闪烁,现实与记忆交替重叠。
花海、星空、神殿、草原…城市…种种种种在此刻不断地反复来回切换。
“好痛……好痛——!!”
“呜——”
西尔菲娜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在此刻蜷缩在地,就连自我意识本身都开始变得摇摇欲坠。
然而就在这一刻。
那一直静静站在不远处的“芙拉薇娅”则开始缓缓走了过来。
那双眼眸里只有一种早已看透结果的沉静,以及一丝淡淡的无奈。
“果然吗……”
祂轻声说道。
“还是因为最关键的那一部分缺失了。”
“所以,本质仍然是不完整的吗……”
祂微微垂下眼帘,确认了这个早已知道答案的事实。
随后伸出手,轻轻落在芙拉薇娅的发顶。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这些本就不是你理应去刻意〈背负〉的旧忆。”
“所以我就帮你重新〈收回〉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抹温暖的金色光辉自掌心流淌而下。
撕裂灵魂的痛楚在此刻开始迅速消散。
而那些疯狂涌动的记忆也开始在此刻正被一点一点压回深处。
低语声远去,一切都如同风吹过后的沙画般缓缓失去轮廓。
直到最后全部彻底消失。
……
西尔菲娜渐渐地开始缓缓睁眼起身,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指尖微微颤动,胸口仍残留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但此刻却又无法确定那到底是什么。
脑海中只剩下一种淡淡的熟悉感,熟悉到像是曾经做过一场极长、极真实的幻梦。
但在醒来之后却连梦的内容都已然彻底遗忘,只剩下心底那一丝无法解释的空白。
随即西尔菲娜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位与自己容貌毫无二致的存在。
她张了张嘴,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并非不知道该问什么。
恰恰相反,是因为脑海中浮现的问题实在太多,多到彼此交织缠绕,反而令她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