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氏府邸”那字苍劲有力，落款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印章。
门楼两侧立着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门口站着两排身穿黑色中山装的保镖，个个腰杆笔直，目不斜视。
这就是霍家。
香港真正的权力中心。
“新娘子到了！”
“霍老爷，霍老太爷，新郎霍先生也都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一阵喧闹声中，郑文芽被引入大门。
穿过长长的甬道，绕过一座巨大的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占地极广的中式庭院展现在眼前，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处处透着大家气派。院子里张灯结彩，到处贴着大红喜字，宾客三五成群，谈笑风生。
军政两界的要员、香港的名流富商、甚至港督府和国际府的几位重要官员都到场祝贺。
男士们西装革履，女士们旗袍礼服，觥筹交错间，处处彰显着这场婚礼的分量。
郑文芽被喜婆搀扶着穿过人群，脚下的增高鞋让她走路有些不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新娘子来了！”
“快看快看！”
宾客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带着好奇、打量、同情，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郑文芽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从容。
她不能被看出破绽。
至少现在不能。
大厅正中摆着香案，红烛高烧，香烟缭绕。香案上供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两旁摆满了瓜果点心。
霍清尘已经站在香案前等着了。
他今天这会儿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腰间扎着武装带，脚上是锃亮的黑色皮靴，整个人挺拔如松，英武不凡。
他的脸上戴着黄金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郑文芽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自己。
那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仿佛能穿透盖头和面具，看到她内心深处。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请新郎新娘就位！”
喜婆把红绸的一端塞进郑文芽手里，另一端递给了霍清尘。
红绸绷紧，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郑文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像两道实质性的光束，让她浑身不自在。
“一拜天地，吉星高照”
郑文芽弯下腰，余光瞥见身边的男人也微微躬身。
他的动作标准而克制，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军人特有的严谨。
弯腰的角度，还有那起身的速度，都像是经过精确的计算一样。
“二拜高堂，家庭美满！”
霍清尘的父母都在，高堂之位坐的是霍家老太爷和老太太，其次是他的父母，然后旁边远一点就是几位叔伯长辈。
霍老太爷和老太太今年七十有余，满头银发，老太爷穿着深色的中山装。老太太穿着一件藏红色的旗袍，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容严肃，目光犀利。她打量着郑文芽，眼神中带着审视和挑剔。
“夫妻对拜，与子于归！”
两人面对面鞠躬。
郑文芽低着头，看见那双锃亮的皮靴朝自己这边转了过来。
近在咫尺。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清冽的松木香，还有一种独属于军人的铁血气息。
“送入洞房，百年好合！”
宾客们欢呼起哄。
郑文芽被一群喜婆簇拥着离开了大厅，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新房。
新房是一栋独立的小楼，中西合璧的风格，外观是中式的飞檐翘角，内部却是西式的装修。楼下是会客室和餐厅，楼上才是卧室。
郑文芽被扶上二楼，推进了卧室。
房门关上的一刹那，外面的喧嚣仿佛被隔绝了。
她独自坐在房间里，打量着四周，这个房间她太熟悉了。
卧室很大，足有五六十平米。
正中是一张这个年代，巨大的席梦思床，铺着大红色的床单被褥，上面撒满了花生、红枣、桂圆、莲子。床头柜上摆着一盏欧式台灯，橘黄色的灯光将整个房间照得温暖暧昧。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梳妆台，台上摆着一面椭圆形的镜子和各种化妆品。墙角有一个大衣柜，旁边是一个小书架，上面零星摆着几本书。
整体布置简洁大气，不像新房，倒像一间普通的卧室。
郑文芽在床边坐下，铺满干果的床垫硌得她不太舒服，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
等待着她命运的转折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小了，宾客们陆续散去。偶尔有佣人经过门口的脚步声，但没有人来打扰她。
郑文芽不知道等了多久，只觉得双腿都坐麻了，腰也酸了。
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楼下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像是踩在她的心弦上。
她攥紧了手中的红帕，指节发白。
脚步声越来越近，上了楼梯，走过走廊，停在了卧室门口。
门把手转动。
门被推开。
是霍清尘走了进来。
此刻的他没有穿军装，也没有穿西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被挽到了手肘处，露出他结实的小臂。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纽扣，隐约可见锁骨和精壮的胸膛。
他的脸上依然戴着黄金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因为可能酒精的作用，有些泛红，但依然锐利明亮。
他站在门口，打量着坐在床边的郑文芽，目光从她的头顶扫到脚尖，最后落在她脚上那双过高的绣花鞋上。
“脱了。”他说。
郑文芽一愣。
霍清尘：“鞋。”
他的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情绪。
霍清尘：“你穿着不嫌累？”
郑文芽咬了咬唇，弯腰脱下绣花鞋。
没了那三寸的高度，她整个人矮了一大截，坐在床边，双脚悬空，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霍清尘盯着她看了几秒，迈步走了过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白酒的味道，浓烈刺鼻，看来喝了不少。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隔着头纱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隔着面具看了半天，郑文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着头不说话。
霍清尘松开手，转身走到桌边。桌上摆着一瓶白酒和两个杯子，那是准备用来喝合卺酒的。
他没有用杯子，直接拿起酒瓶，仰头灌了好几口。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滑过喉结，浸湿了衬衫的领口。
郑文芽看着他喝酒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前世他也是这样，在新婚夜喝了很多酒，醉得不省人事，然后粗暴地要了她。
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新娘不是郑文雯，一脚把她踹下了床。
那段记忆太过屈辱，她不愿回想。
但这一世，她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那种境地。
霍清尘放下酒瓶，转过身来。
他的脚步已经有了几分踉跄，眼神也开始涣散，却仍然死死盯着她。
霍清尘：“鞋，脱了。”
他又说了一遍，似乎忘了刚才已经说过。
霍清尘晃了晃脑袋，伸手一把扯下自己脸上的黄金面具，那面具“咣当”一声扔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