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概十几秒钟,霍明珠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是朝着楼上说的,而是对楼下的佣人:“张妈。”
“哎,小姐有什么吩咐?”
张妈的声音从一楼某个角落传来。
“给我嫂子炖一碗燕窝粥。”
霍明珠的语气随意而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她年纪小,身子骨弱,得好好补补。要用血燕,别拿碎燕糊弄人,我看得出来。”
张妈连忙应道:“是是是,小姐放心,我一定用好料。”
“嗯。”
霍明珠满意地应了一声,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却是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说道:“对了,大哥回来了,你给我大哥捎句话。”
“小姐请说。”
“就说他妹妹今天替他看了一回家,赶走了两只不长眼的苍蝇,让他记得欠我一个人情。”
说完,她轻轻笑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大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郑文芽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缓缓滑坐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双手捂住了脸。
前世今生,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霍明珠会替她说话。
而且还是用这种方式。
不动声色地替她解了围,又不动声色地在所有佣人面前表明了对她的态度。
“给我嫂子炖一碗燕窝粥。”
这句话的分量,远比一碗燕窝粥本身重得多。这是在告诉别墅里所有的人:
这个新来的少奶奶,我霍明珠这个大小姐已经认了。
谁敢怠慢她,就是跟我霍明珠过不去。
郑文芽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想。
感激吗?
有一点。
困惑吗?
更多。
霍明珠为什么要帮她?是因为看不惯二婶三婶的做派,还是因为真的接受了这个“嫂子”?
或者,只是因为这是霍清尘的地盘,她不允许别人在这里撒野?
郑文芽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一世,很多事情都和前世不一样了。
霍清尘没有带她去见霍家人,她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罚跪,霍明珠甚至出手帮了她。
这些变化,是偶然,还是因为她重生带来的蝴蝶效应?
如果是后者,那她能不能利用这些变化,改变自己最终的命运?
郑文芽放下手,睁开眼睛。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上,清澈而坚定。
不管怎么样,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走到桌前坐下。
饭菜已经彻底凉了,但她没有在意。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香浓郁。
好吃。
前世她从来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每次坐在餐桌前,要么是担心霍清尘会不会突然发脾气,要么是被霍明珠的冷言冷语搞得食不下咽,要么就是被霍老太太叫去立规矩,饿着肚子站上一两个时辰。
她几乎没有认真地品尝过任何一道菜的味道。
但现在,她决定从这一顿饭开始,好好地对待自己。
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
活下去了,才有机会翻盘。
她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
她的嘴角沾着一粒米饭,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吃着饭,像是在品味这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吃完饭后,她把碗碟收拾好,放在门口的托盘上。
然后她走到镜子前,仔细打量着自己。
十六岁的脸庞还很稚嫩,下巴尖尖的,眼睛大大的,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干净。
脖子上系着的丝巾遮住了那些青紫色的掐痕,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丝巾边缘若隐若现的淤青。
她解开丝巾,看着镜子里那道清晰的指印。
霍清尘下手真的很重。
如果不是她拼命挣扎,她怀疑他真的会掐死她。
但她不怪他。
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怪他。
怨恨是一种奢侈的情绪,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霍清尘虽然粗暴,但他至少给了她一条活路。
只要她安分守己,不给他惹麻烦,他就不会杀她。
这已经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至于其他的……
来日方长。
她重新系好丝巾,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花园里栀子花的香气。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
这个世界很美。
而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郑文芽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不仅有花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那是自由的味道,是新生的味道,是一切都还来得及的味道。
“郑文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一世,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郑文芽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才将她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她低头望去,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前院,停在别墅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墨绿色旗袍的中年女人走了下来。
那女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雍容华贵的气度。
郑文芽的心猛地一沉。
霍夫人——林婉君。
霍清尘的母亲。
前世,这位婆婆对她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林婉君不像王秀芝那样尖酸刻薄,也不像霍明珠那样明目张胆地刁难她,她用的是另一种方式。
是的,漠视。
在林婉君眼里,郑文芽就像是一件摆设,一件可有可无的家具。她不会主动找郑文芽的麻烦,但也从来不会替她说话。
每逢家宴,林婉君的目光总是轻飘飘地从她身上掠过,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一样。
那种被无视的感觉,有时候比被辱骂更让人难受。
如果说有什么时候不是被无视的,那就是被讨厌的时候,林婉君会冷冷的瞪自己,或者直接说什么家规,然后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