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芽站在花海中，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发丝，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她看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绚烂色彩，心中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像是一颗被压抑了太久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她忽然迈开步子，跑了起来。
不是那种矜持的、淑女的小碎步，而是真正的、肆无忌惮的奔跑。她张开双臂，像一只挣脱了牢笼的鸟儿，在花海中自由地飞翔。白色的裙摆在风中飞扬，辫子在身后甩出一道道弧线，她踩过草丛，跳过土坎，惊起一群藏在花丛中的蝴蝶，五彩斑斓的翅膀在她周围纷飞。
“哇——！”
她忍不住喊了出来。那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在山谷间回荡。
“好漂亮——！”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像是要把积压在心底两辈子的郁气全部释放出来。她转着圈，仰着头，看着蓝天白云，看着漫山遍野的鲜花，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简直太漂亮了——！”
她一边跑一边喊，像个疯丫头一样，在花海里横冲直撞。裙摆被露水打湿了，头发被风吹散了，鞋子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她直接全然不顾。
她只顾着跑，只顾着笑，只顾着把那些压抑了两辈子的情绪统统喊出来。
霍清尘站在小路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个在花海中撒欢的身影，眼中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他见过很多女人在不同场合的样子，可眼前这个小丫头，在一片野花地里跑得像只撒欢的小狗，喊得像个体检合格的精神病患者。
可她笑得那么开心。
那种毫无保留的、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快乐，像阳光一样耀眼，让他移不开目光。她跑过的地方，花瓣被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儿，像是也在为她伴舞。
“霍清尘——！”
他忽然听见她喊他的名字。
他微微一怔。
郑文芽站在花海中央，远远地朝他挥手，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大声喊道：“谢谢你——！这里好漂亮——！我好开心——！”
她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霍清尘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张笑得通红的小脸，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但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
郑文芽喊完之后，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她转过身，继续在花海里奔跑，时而俯身摘一朵野花别在耳后，时而追着一只蝴蝶跑出老远，时而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傻笑。
她活了两辈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畅快过。
前世那八年，她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开怀大笑，不敢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她把自己缩成一个很小的、不引人注目的影子，躲在角落里，苟延残喘。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那样的生活。
但今天，在这片花海中，她忽然发现——原来她也会跑，也会笑，也会大喊大叫。原来她心底那个十六岁的小女孩，从来没有死去，只是一直在沉睡。
现在，她醒了。
活着真好。
郑文芽在花海里跑累了，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裙摆上沾了几片草叶和花瓣，鞋子也蒙了一层灰。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霍清尘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凌乱的发丝扫到沾了泥土和花草汁儿的裙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嫌弃的话，只是朝她伸出手：“起来。”
郑文芽仰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洒下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他的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那只伸向她的手却清晰而坚定。
她没有犹豫太久，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心干燥而温热，包裹住她沾着泥土和草汁的手掌，微微一用力，就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郑文芽站稳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模样，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和花瓣，但那些污渍已经渗进了布料里，拍不掉了。
“走吧。”霍清尘没有给她太多时间纠结，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
郑文芽连忙跟上去。她以为他要带她回家了，心里虽然有些不舍，但也知道今天能出来看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不该贪心更多。
然而车子并没有沿着来路返回，而是在山路上七拐八绕，穿过几条隧道，渐渐驶入了繁华的市区。
郑文芽看着窗外越来越密集的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有些疑惑地问道：“我们不回去吗？”
“不急。”霍清尘坐在她旁边，目光望着前方，语气平淡，“带你去个地方。”
郑文芽没有再问。她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从熟悉的区域变成了她从未见过的地方。
前世她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且每一次都是被霍清尘带出来参加应酬，全程低着头跟在他身后，根本不敢东张西望。她对这座城市几乎一无所知。
车子在一栋气派的建筑前停了下来。郑文芽抬头望去，只见门面上方挂着一块精致的招牌，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写着一串英文和法文，她看不太懂，但从橱窗里陈列的服饰和模特来看，这显然是一家造型店。
而且是那种非常高级的、普通人根本不会走进来的那种。
司机拉开车门，霍清尘率先下车，然后转身看着她。
郑文芽自己爬下车，站在那扇光可鉴人的玻璃门前，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自己沾着草屑的裙摆。
她这一身刚从花海里滚出来的装扮，和这家店高贵典雅的气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门口的侍者虽然保持着职业的微笑，但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诧异还是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霍清尘完全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她身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进去。”
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郑文芽低头看了一眼被他牵着的手，心跳有些不争气地加速了几拍，但还是乖乖地跟在他身边，走进了那家店。
店内的装潢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奢华。
水晶吊灯垂下柔和的光芒，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四周的衣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高级成衣，几名穿着制服的店员整齐地站成一排，见到霍清尘进来，齐齐躬身行礼：“霍先生。”
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套装，妆容精致，气质干练。
她显然是这家店的负责人，迎上前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霍先生，您来了。这位就是……少夫人吧？”
霍清尘淡淡地“嗯”了一声，松开郑文芽的手，将她往前轻轻推了一步：“给她做个造型。”
简女士的目光落在郑文芽身上，快速地打量了一番。她的目光专业而敏锐，从郑文芽的脸型、肤色、身材比例，到那头因为奔跑而有些凌乱的头发，全都在几秒钟内完成了评估。
然后她微笑着点了点头：“霍先生放心，交给我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郑文芽经历了她人生中最漫长也最折腾的一段时光。
她先是被按在一张舒适的椅子上，一个发型师围着她转来转去，剪刀在她头上飞舞，咔嚓咔嚓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那头编成辫子的长发被拆开、洗净、吹干、修剪、烫卷，最后被盘成一个蓬松而优雅的发髻，几缕碎发被巧妙地留在耳际，增添了几分慵懒的韵味。
然后是化妆。一个年轻的女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涂抹抹，刷子扫过她的脸颊、眼皮、嘴唇，她觉得自己的脸像一块画布，被人一层一层地往上叠加颜色。她闭着眼睛，任由化妆师摆布，心中却在暗暗感叹。
原来这就是有钱人家的女人出门前要经历的工序，比她想象中复杂多了。
（她的前世：那不算数！！！从未有过！）
化妆完成后，简女士亲自带着她去挑选衣服。
衣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连衣裙、旗袍、套装，颜色从素雅到艳丽，款式从保守到大胆，应有尽有。简女士眼光毒辣，很快就挑出几件适合她身材和气质的衣服，把她推进了试衣间。
第一件是一件酒红色的丝绒吊带裙，剪裁贴身，领口开得很低，几乎露出大半个后背。
郑文芽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裸露着大片肩膀和锁骨的自己，脸颊瞬间红透了。
她用手捂着胸口，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个太露了。”
简女士微微一笑，没有勉强，又递给她第二件。
第二件是一件鹅黄色的抹胸短裙，裙摆堪堪到大腿中部，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腰带。
郑文芽穿上之后，看着镜中自己那双暴露在空气中的腿，又红着脸摇了摇头。
第三件、第四件、第五件……
不是太露肩，就是太露背，不是裙摆太短，就是领口太低。
郑文芽试得满头大汗，每一件都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活了两辈子，穿过的衣服不是灰扑扑的旧衣裳就是衣柜里跟霍家佣人一样，不知道谁统一发放的那些规规矩矩的素色旗袍，从来没有尝试过这样大胆前卫的这些洋款式。
虽说新时代了，大家都时髦，可是时髦那是能站到人前的时髦儿……
简女士看着郑文芽窘迫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没有再拿那些时髦的款式，而是转身从另一排衣架上取下了一件连衣裙，递到她手中：“试试这件。”
郑文芽接过衣服，展开一看。
是一件天青色的连衣裙，圆领，七分袖，剪裁简洁大方，腰线收得恰到好处。
裙摆到膝盖下方一寸的位置，下摆处缀着一层细密的碎花，浅粉色和白色的小花点缀在天青色的底布上，像是把春天的花园穿在了身上。
整件衣服素雅而不单调，清新而不寡淡，既有少女的活泼，又不失端庄。
郑文芽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件裙子。她抱着衣服进了试衣间，换好之后走出来，站在镜子前，自己也愣了一下。
天青色的裙子衬得她的皮肤白净如玉，腰身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来，裙摆的碎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像是一阵风吹过花田。
她原本有些稚嫩的面孔在精致的妆容和发型的衬托下，显露出一种介于少女和女人之间的独特韵味，清纯中带着一丝妩媚，羞涩中带着一丝灵动。
简女士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的郑文芽，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件很适合您。”
郑文芽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不敢相信那是她。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盘起的发髻，又低头看了看裙摆上那层精致的碎花，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这时，试衣间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拉开了一些。
霍清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好了没有？”
简女士连忙应道：“好了好了，霍先生您看看?”
帘子被完全拉开。
霍清尘站在外面，目光落在郑文芽身上，停住了。
他看着她站在镜子前，穿着一件天青色的碎花连衣裙，发髻盘得优雅蓬松，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脸上化了淡妆，眉眼比平时更加精致动人。
她有些紧张地攥着裙摆，微微低着头，睫毛轻轻颤动着，像一只刚刚蜕变的蝴蝶，还不适应自己美丽的翅膀。
霍清尘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从她的发梢缓缓滑到她的裙摆，又从她的裙摆缓缓滑回她的脸上。
霍清尘的表情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有一抹光亮一闪而过。
郑文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热，小声问道：“不、不好看吗？”
“好看。”霍清尘的回答简短而直接，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递给简女士，然后朝郑文芽伸出手：“走吧。”
郑文芽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他的手依然是那么干燥而温暖，包裹住她的手，带着她走出了造型店的大门。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街道两旁华灯初上，霓虹灯牌次第亮起，将整条街映照得流光溢彩。香港的夜晚，比白天更加繁华喧嚣。
车子在街边等着。但霍清尘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牵着她的手，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
郑文芽跟在他身边，穿着新裙子，踩着简女士为她搭配的一双低跟小白鞋，脚步轻盈而安稳。夜风拂过她的裙摆，碎花在灯光下轻轻摇曳。
她偷偷看了一眼霍清尘的侧脸。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流转，他的表情在明灭的光线中看不真切，但她能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力度适中，既不会让她觉得被禁锢，也不会让她觉得会被松开。
他们穿过一条街，在一栋灯火辉煌的建筑前停下了脚步。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车，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音乐声和谈笑声。
郑文芽抬头看了一眼门头上的招牌——是一家她叫不出名字的高级酒厅。
霍清尘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勾：“紧张？”
郑文芽诚实地点了点头。
“不用紧张。”他握紧她的手，带着她踏上台阶，“跟着我就行。”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喧闹的人声和悠扬的音乐声瞬间扑面而来。璀璨的灯光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在他们踏入大厅的那一刻，许多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落在霍清尘身上，然后又落在他身边那个穿着天青色碎花裙的少女身上。
郑文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微微抬起了下巴。
她不知道今晚等待她的是什么，但霍清尘牵着她的手，她不是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