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芽沿着花园的鹅卵石小径慢慢走着。
霍家的花园很大,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应俱全。正值初夏,园中的玫瑰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白的,簇拥成一片斑斓的花海。
几只蝴蝶在花丛间翩翩起舞,偶尔有一只蜻蜓掠过水面,点在池塘中央的荷叶上,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她走到一丛白色的蔷薇前停下脚步,俯身凑近花朵,轻轻嗅了嗅。
花香清雅,带着晨露的湿润气息,沁人心脾。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微风拂过面颊的温柔触感,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前世她很少有机会这样安静地赏花。在霍家的八年里,她大多数时间都待在那栋别墅里,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鸟。
偶尔出来走动,也是行色匆匆,不敢停留,生怕遇到不想遇到的人,发生不想发生的事。
像现在这样,站在花丛前,安安静静地看花,闻花香,感受阳光和微风。
对她来说,是一种奢侈。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花瓣上一颗晶莹的露珠上,看着它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活着真好。能看到花,能闻到花香,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活着真好。
她沉浸在眼前的美景中,完全没有注意到,二楼主卧的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她。
霍清尘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花园里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连衣裙,站在花丛前,微微俯身,凑近一朵白色的蔷薇。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而美好,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看着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睁开,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感。
那表情,像是久居黑暗中的人终于见到了光明。
霍清尘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忽然想起昨天周海送来的调查报告——郑文芽在郑家的处境并不好。生母早逝,继母对她冷淡,父亲对她不管不问,姐姐更是把她当成丫鬟使唤。她在郑家的地位,恐怕连一个体面些的下人都不如。
难怪她会因为看到一片花海就露出那样的表情。
他放下茶杯,转身下楼。
郑文芽正在看一株粉色的月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霍清尘正朝她走来。
他今天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深灰色的衬衫配黑色长裤,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肌肉线条。
少了军装的肃杀之气,多了几分随性和慵懒,却依然带着那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强大气场。
郑文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双手交握在身前,微微低下头:“大少爷。”
霍清尘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扫过她身后的花丛,又落回她脸上:“喜欢花?”
“嗯。”郑文芽点了点头,“很好看。”
“家里的花有什么好看的?”
霍清尘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看来看去都是这些,腻了。”
郑文芽愣了一下,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霍清尘没有多做解释,直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外走。
“哎——大少爷,我们去哪儿?”郑文芽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带你去看真正的花海。”
霍清尘头也不回地说,语气不容置疑。
郑文芽被他一路拽出了花园,穿过前院,来到车库前。霍清尘松开她的手,对车库门口的司机吩咐了一句:“钥匙。”
司机连忙递上一把车钥匙。霍清尘接过钥匙,按了一下解锁键,不远处一辆庞然大物发出了“嘀嘀”两声回应。
郑文芽抬头看去,不由愣住了。
那是一辆军用越野车,体型巨大,线条硬朗刚毅,通体墨绿色,车身布满棱角分明的切面,像是用一整块钢铁直接切割出来的。
车头前方是一个粗犷的防撞杠,轮胎又宽又厚,胎纹深刻,一看就是为了应对最恶劣的路况而设计的。
整辆车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散发着一种不容侵犯的肃杀之气。
她本以为像霍清尘这样的身份,开的应该是劳斯莱斯、宾利那种顶级豪车,优雅尊贵,彰显身份。
却没想到,他的座驾竟然是这样一辆充满野性和力量感的军用越野车。
霍清尘注意到她眼中的惊讶,嘴角微微一勾:“没见过?”
郑文芽诚实地摇了摇头。
“BJ212,军用越野车。”霍清尘拍了拍车顶,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国产的,北汽制造。刚出来的,市场上,都买不到!你别看它样子糙,皮实耐造,什么路都能跑。比那些娇贵的洋玩意儿实用多了。”
郑文芽看着眼前这辆线条粗犷、气质刚猛的越野车,又看了看站在车旁的霍清尘,忽然觉得这辆车和他的气质出奇地吻合——都是那么的强硬、霸道、不拘一格。
“上车。”霍清尘拉开后排的车门,对她说。
郑文芽看了看那高高的车门门槛,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连衣裙,正在琢磨该怎么爬上去的时候,霍清尘显然失去了耐心。
他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微微一使劲。
郑文芽只觉得整个人腾空而起,下一秒就被稳稳地“塞”进了后排座椅里。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像是搬运一件轻巧的行李。
她坐在宽敞的后排座椅上,整个人还有些发懵。
霍清尘关上车门,自己绕到另一侧,也坐进了后排,在她身边坐下。
“开车。”他对前面的司机吩咐道。
“是,霍政委。”
司机发动引擎,那辆庞大的BJ212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缓缓驶出了霍家大宅。
郑文芽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霍清尘。他靠在座椅上,目光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掠过的光影中忽明忽暗。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皮革座椅的气味,形成一种独属于他的气息。
她收回目光,望向自己这边的车窗。
街景在飞速后退,从繁华的市区逐渐过渡到郊区,再到山路。窗外的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发丝,但她没有去理,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
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也不知道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
但此刻,坐在疾驰的越野车里,风吹在脸上,阳光洒在肩上,她忽然觉得。
不管去哪里,都比困在那座华丽的牢笼里要好。
车子在山路上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绕过最后一个弯道后,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郑文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眼前是一片漫无边际的花海。
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黄色的野花,铺满了整片山坡,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
风从山谷间吹来,花浪翻滚,像一片五彩斑斓的海洋。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混合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车子在路边停下。
霍清尘率先下车,然后拉开郑文芽一侧的车门。这一次他没有再把她夹下来,而是伸出手,示意她扶着自己的手下车。
郑文芽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大,干燥而温暖,包裹住她整个手掌。他微微用力,将她稳稳地扶下车。
郑文芽站在路边,望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花海,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活了两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景色。
前世她被困在霍家的高墙之内,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市中心的商场。她以为世界就是那个样子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与人之间隔着看不见的壁垒。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世界还可以是这样。
原来还有这样一片自由的土地,开满鲜花,迎着风,向着太阳,肆意生长。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好看吗?”霍清尘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郑文芽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好看。”
霍清尘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心中某处忽然软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沿着一条小路向花海深处走去。
郑文芽跟在他身后,踩在柔软的草地上,穿过一片又一片的花丛。蝴蝶在身边飞舞,蜜蜂在花间忙碌,远处的山峦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走到花海中央的时候,霍清尘停下了脚步。
郑文芽也跟着停下,站在他身边,望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花海,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宁静和满足。
“以后想看花了,就跟我说。”霍清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带你来。”
郑文芽抬起头,逆着光看向他。
阳光在他身后形成一圈金色的光晕,他的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她能看见他垂眼看她时,目光中那一抹难得的柔和。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在看脚下的花,声音闷闷的:“嗯。”
霍清尘看着她低垂的脑袋,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和她并肩站着,一起望着眼前这片绚烂的花海。
风从远方吹来,吹动了他们的衣角和发丝。
这一刻,时光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