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休假期暂行条例
后半夜的灰石镇不像平时那么安静。
丧钟敲完之后,镇上的人折腾了大半宿。老约翰拎着锤子在街上巡了三圈,玛莎大婶把露西哄睡了又起来看了两次窗户,镇长连夜写了封信让人天一亮就往王都送。至于那封信能不能送到、送到了有没有人看——谁心里都没底。
棺材铺里倒是很安静。主要是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艾琳坐在棺材沿上,两条腿垂在外边晃荡,手里捏着她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镜子里倒映出一张正在崩塌的脸——鼻尖的红印还没消,脸颊上又多了两块干裂的死皮,像一面年久失修的墙。她从棺材角落里摸出陶罐,倒了点番茄汁往脸上拍。动作不紧不慢,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场差点要了她小命的冲突只是一段不太愉快的插播广告。
银翼坐在她对面的墙角,正在处理肩上的伤口。绷带是从他自己衬衣上撕下来的,药粉是从腰间一个小皮袋里倒出来的,动作安静而熟练。一看就是常年自己给自己包扎练出来的,这种人要么是老兵,要么是亡命徒。要么两者都是。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倒扣的木桶和一把锈迹斑斑的火钳。气氛称不上融洽,但也算不上剑拔弩张。更像是两只各自都有伤的野猫被关进了同一个笼子里,还没决定好是要互相舔毛还是互相挠脸。
艾琳先开口了。
“先说好。”她对着镜子,头也不抬,语气像客栈老板娘在跟新来的住客交代规矩——还是那种地段不好、常年没生意、好不容易来了个客人所以赶紧把丑话说在前头的老板娘,“本座不管你是什么人——通缉犯也好,圣殿骑士也好,失散多年的远房亲戚也好——有几条规矩你得遵守。”
银翼撕绷带的动作停了半拍,抬眼看他。
“第一,不许在棺材铺里打架。”艾琳竖起一根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擦干净的番茄汁,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红色,“今晚已经打了,下不为例。本座的棺材板很贵,换不起第三块。上次换棺材板花了整整两只鸡。两只!虽然是死的,但那也是两只!”
银翼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的伤口,又看了看刚才打斗时被撞翻的木箱,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大概可以解读为“两只死鸡算什么钱”和“算了不跟她争”的混合体。他活了这么多年,大概第一次听到有人用死鸡作为经济衡量单位。
“第二,不许叫本座殿下。”艾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表情严肃得过于刻意,一看就是在掩饰某种心虚——但她掩饰得很用力,用力到几乎值得尊敬,“什么殿下不殿下的,听着跟戏文里的奸臣似的。本座的名号只有两个——心情好的时候叫‘艾琳’,心情不好的时候叫‘大人’。你自己选。”
“……大人。”
“很好。很有悟性。”她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刚才那个在教堂门口对着老乔的尸体脸色发白的人根本不是她,“你以前在圣殿骑士团的时候肯定很会跟领导打交道。”
“他们说我不会做人。”
“……那他们还挺客观的。”
艾琳把镜子扣在膝盖上,终于转过头来正视他。月光半明半暗地打在她脸上,死皮翘边的脸颊和番茄汁涂抹的假红润形成一种滑稽而诡异的对比,但她接下来的话是认真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本座的休假还没结束。”
银翼微微皱了下眉,表情明显是没跟上她的脑回路。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宣言——效忠的、背叛的、决裂的、复仇的。但“我在休假”这种宣言,大概是第一次。
“休假。”艾琳加重语气,像在跟一个理解能力有问题的差生解释基本概念,“你做过圣殿骑士,应该知道什么是休假吧?就是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管、天塌下来也跟本座没关系的那种神圣不可侵犯的状态。这个假期是老吸血鬼临死前亲口批准的——虽然不是正式的书面文件——但本座单方面认定它具有最高法律效力。口头批准也是批准,懂吗?”
老吸血鬼临死前说的原话其实是“你以后自己看着办吧”。但艾琳觉得,“自己看着办”翻译成官方语言就是“准假,期限待定”。这是一种自由的阐释,而阐释权在她手里。她在灰石镇活了三年,最大的学术成果就是这个。
“所以。”她重新拿起镜子,用一种“散会”的语气总结,“不管你想干什么——效忠也好,报恩也好,或者只是单纯地想找个地方蹭住——都等本座休完假再说。听明白了吗?”
银翼沉默了一会儿。不是那种被噎住了的沉默,更像是在认真处理她刚才输出的那一大段信息——把那些看似胡搅蛮缠的话拆开、分类、重新组合,然后提取出真正重要的部分。
“你的假期什么时候结束?”他问。
“看心情。”
银翼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一点。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用一种不带任何感**彩的语气说:“那我会等。”
艾琳放下镜子,缓缓转过头,用一种看稀有动物的眼神审视他。这个回答完全不在她的预期范围之内。她本来准备了全套的拒绝方案:如果他继续纠缠,她就用火钳把他叉出去;如果他试图讲道理,她就用更不讲道理的道理压回去;如果他搬出命运啊使命啊之类的大词,她就跟他聊今天晚上的番茄汤为什么有点酸。
总之她的预案涵盖了至少五种可能性。“那我会等”不在其中任何一种里面。
那张过于平静的脸上只有四个字:说到做到。
这让艾琳准备好的全套话术全部报废,像一支精心排布的军队突然发现敌人根本不来正面战场。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空气在她嘴边凝固了两次。
“……随你便。”她最终只挤出这三个字,然后以比刚才大三倍的力道往脸上拍番茄汁,仿佛那张脸跟她有深仇大恨。
银翼低下头,继续削他手里的那块木头。刀刃在木头上滑过,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接下来三天,棺材铺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状态。
说“平静”其实不太准确。更像是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小心翼翼地绕开对方,像两只刚被关进同一个笼子里的刺猬,还在试探彼此的安全距离——靠太近了扎,离太远了冷,只能维持一个刚好能感觉到对方体温但又不会被刺到的微妙位置。
银翼的伤势比看上去严重。左腿两道剑伤,肋下有旧伤复发的痕迹,还有长期奔波积累的深度疲劳。第一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靠在墙角,呼吸浅而急促,额头上全是虚汗。艾琳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脚步会自动放轻,轻到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走远了才想起来这是她自己的地盘,她为什么要心虚?她又没做亏心事。她只是不习惯有人睡在离她棺材三米以内的地方。
仅此而已。
第二天他能坐起来了,开始做一些让艾琳无法理解的事。比如用匕首在木头上刻一些奇怪的符号,刻完看一眼又削掉,像是对自己的作品永远不满意。比如对着屋顶的破洞发呆,一看就是半个时辰,仿佛那个破洞里藏着什么只有他能看懂的星星。比如用一种很慢很仔细的方式擦拭他那把永远不拔出来的剑——剑鞘已经旧得包浆了,皮面上的纹路都快磨平了,但他擦得比露西擦她家祖传银餐具还认真。
艾琳躺在棺材里,从棺材盖的缝隙里偷看了他几次,然后对着棺材板内侧嘟囔:“这人指定有点毛病。擦一把不拔的剑,跟我往脸上拍番茄汁有什么区别?”
但她没意识到自己说出了这句话,而银翼听到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说归说,她的生活习惯并没有因为多了一个人而改变。该摘番茄还是摘番茄,该躺棺材还是躺棺材。唯一的变化是,她现在去露西家菜园的时候会多摘一个——不是给银翼的,是给她自己的。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的食量变大了。每顿饭多吃一个番茄,从三个变成了四个。
“肯定是压力大。”她对自己解释,“家里多了个通缉犯,换谁压力都大。”
老约翰这三天没来催债。不是忘了——是镇上出了老乔的事,所有人都在忙着加固门窗、互相叮嘱晚上不要出门。铁匠铺破天荒地停工了,老约翰整天在镇子里巡逻。玛莎大婶家的菜园也少了一个常客——不是艾琳不去了,是她每次去的时候露西都在门口等着,手里直接拎着装好的番茄,连骂都省了。这种反常的待遇让艾琳很不舒服。她习惯的是被追着骂,不是被等着送。
老乔的死像一块石头扔进了灰石镇这潭死水,水面上的波纹正在一圈一圈往外扩散。镇上的人开始用不一样的眼神看彼此——不是怀疑,是警惕。每个人都在想:下一个会是谁?
这个问题也缠在艾琳脑子里,但她不打算深想。因为每次深想,她的目光就会不自觉地落到自己左手手背上。而那些纹路在月光下会微微发光,像在提醒她什么。
她把左手攥成拳头,塞进口袋里。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