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露西再次堵在了棺材铺门口。双手叉腰，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表情像一个来讨债的包租婆——虽然她才十二岁，但这个姿势已经练得比她妈还标准了。
“昨天你又摘了四个。四个！我爸说再这样他就要在菜园里放捕兽夹了。是真的捕兽夹，铁的，能夹断兔子腿的那种。”
“你爸不会的。”艾琳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那抹她练了三个晚上的高人微笑。这个微笑她现在已经能维持超过三秒了，进步显著。“你爸欠本座一条命。”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冬天。他滑了一跤摔在冰面上，是本座路过把他扶起来的。当时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要不是本座刚好路过，你爸至少要冻半个时辰。”
“你当时是路过准备摘番茄。”露西一针见血。
“顺便扶人也是扶。”艾琳面不改色，甚至还把那抹微笑加深了一点，“善行不分先后，功德不计大小。这是本座的行事准则。你以后写作文可以用上这句话，你们老师肯定给你加分。”
露西翻了个白眼。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翻白眼翻得比她妈还熟练，眼皮往上翻的角度、嘴角往下的弧度、以及同时发出的那声短促的鼻息——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千锤百炼。这大概是灰石镇特有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艾琳的肩膀，往仓库里瞄了一眼。
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仓库里面，靠着墙角坐着一个年轻男人。黑头发，脸色苍白，身上缠着绷带，正在用匕首削一块木头。动作不快不慢，刀刃在木头上滑过的声音细细的，像在削苹果皮——而且是那种一气呵成中间不会断的削法，一看就是手很稳的人。他察觉到门口的目光，抬起头，微微点了点下巴，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低头削木头，仿佛门口站着的不过是一只路过的猫。
露西的脸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速度变红了。不是气的，是另一种红法。那种红法艾琳认得——她在血族领地的时候见过几次，一般是年轻女血族看到长相出众的男血族时才会出现的生理反应。但露西才十二岁，玛莎大婶的家庭教育显然存在严重的超纲问题。
“那那那那个人是谁？”露西的声音忽然变得又尖又细，完全不像刚才那个来讨债的包租婆。音调高了至少三度，尾音还带着颤。
“没人。”艾琳把门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试图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
“明明就有人！一个男人！”
“你看错了。那是本座新买的人形木雕。很逼真吧？工匠手艺特别好，连头发丝都雕出来了。”
“他刚才动了！”
“那是风吹的。”
“哪有风！今天一点风都没有！你看外面的树叶，一动不动！”
“那就是地震。你没感觉到吗？刚才震了一下。”艾琳的谎话已经进入了自动驾驶模式，不需要经过大脑就可以输出，“灰石镇建在地震带上，这种事常有。你年纪小不知道，其实上个月也震过一次，不过是在半夜，你睡着了没感觉。”
露西用一种“你当我傻吗”的眼神看着她。这个眼神的杀伤力比她妈还强，因为十二岁的小女孩自带一种“我不好骗”的天真锐气。
然后露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句注定会被记入灰石镇年度名言榜的话：
“棺材里的老女人有男人了！”
艾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她扶着门框咳了两声，脸涨得通红——不是露西那种红法，是真的被气红的。“什么叫‘有男人了’？你会不会说话？那叫借住！临时的！暂时的！很快就会走的！还有谁教你‘老女人’这个词的？本座的脸是十六岁的脸！”
“那他是谁？”露西完全无视了她的连珠炮，直奔核心问题。
艾琳卡住了。她在脑子里飞速翻了一遍所有可能的身份设定。远房表哥？镇上的人都知道她没有亲戚。雇佣兵？太贵了，雇不起。迷路的旅人？这个说法倒是跟银翼之前说的“路过”对得上。“一个迷路的冒险者。受了伤，暂时借住两天。仅此而已。后天就走。不，明天就走。”
“明天就走？”银翼的声音从仓库里面传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天气。
“你闭嘴。”艾琳头也不回。
“那他为什么在你这里养伤？镇上不是有旅馆吗？老汤姆开的那个，一个晚上才五个铜板。”露西的逻辑非常清晰，步步紧逼。
问得好。艾琳也很想知道为什么银翼不去住旅馆。但这个问题她没法当着银翼的面问，因为那会显得她很在意。而她不打算让任何人觉得她在意任何事——这是灰石镇生存法则的第四条。
“因为他付不起旅馆钱。”她随口编了个理由，甚至还贴心地补上了细节，“你看他那身衣服，破破烂烂的，一看就是穷光蛋。五个铜板对他来说就是巨款。他是那种——怎么说来着——江湖落魄人士。对，就是这个词。”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平静到近乎残忍的声音：“我是圣殿骑士团前副团长。年薪六千金币。”
空气凝固了。
露西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六千金币是什么概念？灰石镇最有钱的镇长一年收入大概是三百金币。六千金币够把整个灰石镇买下来还附带隔壁村，然后再买两头牛，还剩五千多。露西的表情从“抓奸成功”迅速切换为“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两只眼睛亮得像是刚往里面各放了一枚金币。
“六六六六千金币？！”她的声音已经高到快只有狗能听见了，“那他可以住皇宫了！为什么要住你这破棺材铺？！”
艾琳转过身，用一种被战友从背后捅了刀子的眼神瞪着银翼。如果眼神能杀人，银翼现在已经被火钳串起来烤了。银翼没有抬头，继续削木头，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不是笑，但离笑只差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这个家伙在报复她。报复她刚才说他是人形木雕。
“因为他的钱全被没收了。”艾琳转回头，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往外蹦，“教会抄了他的家。现在他身无分文，穷得连裤子都快穿不起了。什么六千金币，那都是过去式了。现在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就是他那把不拔出来的剑。对吧，银翼？”
“裤子还能穿。”银翼头也不抬。
“你给我闭嘴。”
露西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像在观看一场精彩绝伦的乒乓球比赛。然后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翘成一个艾琳非常熟悉的弧度——那是玛莎大婶在抓到别人把柄时的标志性表情。遗传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我要去告诉我妈。”露西宣布，转身就跑，小辫子在脑后甩出一道弧线，“我妈肯定想知道棺材里的老女人藏了个男人！还是个值六千金币的男人！”
“站住！”
艾琳一个箭步冲出去。她的大脑还在处理“六千金币”的信息，身体已经完成了起跑、加速、伸手三个步骤。在露西跑出第三步的时候就抓住了小姑娘的衣领，手法精准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事实上她确实演练过无数次。追露西是灰石镇的日常体育项目，比赶集还频繁。
“放开我！”
“不放。除非你答应保密。”
“凭什么！”
艾琳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但每个字都像是蘸了蜜糖的刀片，又甜又锋利：“凭本座手里有你去年冬天掉进猪圈时哭着喊妈妈的独家记忆。当时你浑身都是猪粪，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本座不光记得，还画了速写。你想让镇上的小朋友们都欣赏一下吗？”
露西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了，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缓缓转过头，用一种“你居然还有脸提这个”的眼神瞪着艾琳。
艾琳回以一个“本座什么都有脸”的微笑。两个人在仓库门口进行了一场无声的心理博弈，气氛之紧张堪比昨晚在教堂门口的对峙。这是老对手之间的较量，彼此都太了解对方的底牌。
最终，露西妥协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知道这个棺材里的女人真的会画速写。
“三天番茄。”她报出了自己的价码，语气像一个精明的商人，“三天之内随便摘，我不告诉我妈。而且你不能画我掉进猪圈的画。也不能跟任何人讲。尤其不能跟里面那个六千金币的男人讲。”
“成交。”艾琳松手。
露西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最后往仓库里瞄了一眼。银翼已经重新低头削木头了，侧脸在阴影里轮廓分明，跟他手里那把匕首一样安静而锋利。他的手指很长，削木头的动作有一种不经意的优雅，跟棺材铺这种破地方格格不入。露西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一下，做了个鬼脸转身跑了，小皮鞋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嗒嗒声。
艾琳目送她消失在街角，慢慢走回仓库，关上那扇被踹了太多次已经快散架的门。她靠着门板，双手抱胸，看向墙角的银翼。月光从破洞漏进来，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银翼抬头，表情无辜得过于标准，一看就是装的。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但艾琳现在知道了，这个人根本不是看起来那么老实。
“故意报你的年薪。故意让露西觉得你是个人物。故意让消息传出去。”她一项一项数给他听，每数一项就用手指点一下空气。
“我没有。”银翼顿了一下，匕首在指尖转了一圈又停住，“她问为什么不去旅馆。你的解释不合理——说我是穷光蛋。我在帮你完善。”
“本座不需要你帮。”艾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本座在灰石镇混了三年，靠的就是一套完善的信息管理机制。所有关于我的流言，最终都会在精密运作下变成笑话。不出三天，镇上的人就会觉得露西是在编故事——十二岁小姑娘的话，谁会当真？”
“这套机制具体怎么运作？”银翼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什么都不做。”艾琳理直气壮，边说边往脸上拍番茄汁，“流言这种东西，你越解释越真，躺平才是最优解。你出去辟谣，大家觉得你心虚；你追着露西打，大家觉得你恼羞成怒。但你要是完全不动，该吃番茄吃番茄，该躺棺材躺棺材——大家反而会觉得没意思，自己就散了。”
银翼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匕首停在木头上，刀刃反射出一点微光。
“所以你研究社会学，”他说，语速很慢，“成果是躺平。”
“对。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银翼低下头继续削木头。但削木头的频率明显变快了一点，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又出现了。这个家伙在忍笑。忍得很努力。作为一个前圣殿骑士团副团长，他大概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不轻易笑——但显然她正在挑战他的专业素养。
她决定不跟他计较。毕竟她现在是有骑士的人了——虽然她还没承认，口头上的否认也算是一种互动，互动就意味着默认了一半——但对待下属要宽容。这是一个领导者应有的格局。老吸血鬼活着的时候经常说这句话，虽然每次都是在他自己做了亏心事之后。
格局。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重复了一遍。格局。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