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艾琳换了条干净裙子。还是灰扑扑的颜色,但至少没有鸡毛和番茄渍。脸上的死皮用番茄汁紧急敷了一遍,现在暂时服帖了,看起来勉强像一张完整的脸。那把生锈的火钳就别在腰间,跟裙子的颜色倒还挺搭。
老风车在镇子东边的山坡上,已经废弃很多年了。风车的叶片早就掉了,只剩一副光秃秃的木头骨架在风里站着。从山坡上能俯瞰整个灰石镇——教堂的钟楼、铁匠铺的烟囱、玛莎大婶家的番茄地。艾琳爬上山坡的时候,太阳刚好沉到山脊线以下,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风车下面蹲着一只狐狸。火红色的皮毛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尾巴圈着脚边。看到她来了,站起来甩了甩尾巴,转身往风车后面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跟上。
风车背面有一块塌了一半的石墙,石墙上靠着一个瘦高的人影。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双手。手很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心向上摊开,狐狸走过去,用鼻尖碰了碰那人的手指。
“你来了。”那人的声音不男不女,很轻,但很清楚,“银翼是不是在附近?”
艾琳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腰间的火钳。“本座一个人来的。纸条上写了。”
“他一定在附近。你劝他别动手——我不是来打架的。”那人推开斗篷,露出一张中年女人的脸。五官清秀,但眼角的皱纹很深,头发里夹着不少银丝。看起来四十多岁,或者六十多岁——血族的年龄很难判断。“我叫瑟琳。血族长老会的。”
艾琳的手指在火钳上紧了又松。血族长老会。就是那个说她“血脉污浊、不堪为伍”的长老会。八个字把她扫地出门的那群人。“长老会的人来灰石镇干什么?本座已经不在你们领地上了。”
“你不是他们赶走的那个废物。”瑟琳说,“你是被他们送走的。送到离王都最远的偏远小镇,改名换姓。收养你的老吸血鬼是长老会安排的。”
“为了什么?”
“为了藏你。”瑟琳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历史事件,“长老会知道血纹的存在,也知道教廷在猎杀血纹持有者。当时的判断是:把你藏起来,等风声过了再接你回去。但他们等了太久。教廷的猎杀没停,长老会内部也分裂了。现在大部分人认为血纹是个诅咒——你活着一天,教廷就有理由追杀血族一天。”
“所以你是来杀本座的?”艾琳的火钳已经从腰间拔了出来。
“我是来报信的。”瑟琳没有动,双手依然摊开,“三天前,长老会做了一个决定: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交出最后一个血纹持有者。他们要把你的下落透露给教廷,用来换取和平协议。”
风车残破的木架子在风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长老会的追踪队应该在路上了。两天之内会到灰石镇。”瑟琳把斗篷重新拉上,“你的骑士拦不住他们。他能砍翻十三个圣殿骑士,但长老会的追踪队不是骑士——是血族。血族对付血族,有自己的办法。”
“你也是长老会的,为什么来通风报信?”
瑟琳沉默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脚边的狐狸,狐狸用尾巴蹭了蹭她的脚踝。“收养你的老吸血鬼,是我的老师。他临死前给我写过一封信,最后一句话是:‘如果有一天她藏不住了,帮我护她最后一次。’”
风吹过山坡,把她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我能做的就这么多。”瑟琳转身往山坡下走去,狐狸跟在她脚边,“两天。你只有两天。走不走,往哪走,你自己决定。”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一个已经做了该做的事、剩下的就不归她管了的人。狐狸回头看了艾琳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闪了一下,然后跟着主人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艾琳站在风车下,手还握着火钳。指节因为用力过度微微泛白。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边的橘红色完全褪成了灰蓝色。
“出来。”她说。
银翼从山坡下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走出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暮色里还是能听到草叶被踩断的细碎声响。他走到艾琳身边,没有说话。他在等。
“你听到了?”艾琳问。
“嗯。”
“两天。”
“够了。”
“够什么?”她转过头看他。银翼站在暮色里,背后是灰石镇的万家灯火——其实也就二十几盏油灯的光,散落在山坡下的石板路两旁。老约翰的铁匠铺烟囱还在冒烟,玛莎大婶家的厨房亮着灯,露西大概正在桌前被逼着写作业。“够本座把铁砧修好?还是够本座把欠露西的番茄还清?”
“够我带你走。”
艾琳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些淡红色的纹路在暮色里微微发光——不是月光,不是番茄汁,是她身体里某种被压制了太久太久的东西。血色荒原。焦黑的土地。有人在耳边说话。
“本座……”她开口,又停住了。她把火钳往腰间插好,转身往山坡下走去。步速比平时快,但脚步很稳。
“去哪儿?”银翼跟在后面。
“回棺材铺。本座还有一只鸡没炖。老约翰送的,再不吃就臭了。你说的,两天,够了。今天先把鸡炖了。明天——明天再说明天的。”
银翼没有再问。他跟在她身后,左腿依然微微有些跛。暮色从山坡上漫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个扛着火钳走得张扬,一个握着匕首走得安静。
回到棺材铺,艾琳推开门。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正好照在墙角那座修了八个月还没修好的铁砧上。底座的裂缝还在,但上面放了一个东西——那个木头小人。叉着腰,鸟窝头,嘴角有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去风车之前她把它放在棺材沿上,现在它被移到了铁砧上。银翼出门前挪的。
艾琳看着那个木头小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水桶里捞出那只死鸡,开始拔毛。
“本座炖鸡的时候不要在旁边看着。会影响火候。”
银翼靠在墙角,拿起匕首继续削木头——他手里那块木头已经快成型了,轮廓看起来像一把迷你的火钳。“我没看。”
“你明明在看。”
“在看鸡。没看你。”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鸡肉的香味慢慢弥漫开来。艾琳对着那锅鸡汤发了会儿呆,然后从裙子口袋里掏出那块泛黄的白手帕。月光下,角落里的字母依然模糊。她看着那两个字母,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瑟琳说长老会要把本座交出去。”她头也不回,“你说他们要换和平协议——教廷追杀血族这么多年,为什么偏偏现在愿意谈条件?”
银翼削木头的动作停了一拍。“你想到什么了?”
“老乔。”艾琳的手停在半空中,勺子里的鸡汤慢慢滴回锅里,“老乔只是一个钟表匠。如果教廷来灰石镇只是为了追杀你,为什么要杀老乔?除非——杀老乔不是为了追杀你。是为了别的。”
她转过身,看着银翼。“那份名单上有四十七个人。四十六个被处决。教廷怎么确定名单上的人都死光了?”
银翼放下了匕首。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微光。
“除非他们有一个能探测血纹的人。”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而这个人,就在附近。”
棺材铺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的鸡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一线月光,正好落在艾琳的手背上。那些淡红色的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光,比平时亮得多。
—(第六章完)—